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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日中午,陈默在威灵顿街街角那家茶馆里喝茶。
茶馆不大,摆了六张方桌,靠墙的柜台上搁着一只老式收音机,木壳子掉了漆,喇叭口的纱网破了一个洞。午后的阳光从门口斜进来,把桌面上的茶碗和瓜子碟照出一圈一圈的亮斑。陈默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普洱茶,碗沿搁着茶盖,没有端起来。
收音机里一直在播音乐,一日文歌,女声,旋律缓慢,唱着唱着忽然断了。然后是一段杂音,刺啦一声,像有人在调试频率。茶馆里的人抬起头看了柜台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茶嗑瓜子。收音机里一个男声开始念话,声音慢而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照着稿子一字一字地念。陈默听清了第一句——朕深ク世界ノ大势ト帝国ノ现状トニ鉴ミ…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每隔几个字就停顿一下,像是念稿的人自己也有些不熟练,或者是在控制语。整个茶馆的人都在同一时刻安静下来。
柜台后面的老板停住了擦桌子的手,抹布搭在桌沿,水珠沿着桌角往下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圈湿痕。角落那桌三个打牌的人手悬在半空没有落牌。门口那个正准备走出去的客人停在门槛上,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收了回来。
收音机里的念诵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在最后一个音节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接了一段更短的声音,像是一个比前一段更低沉的嗓音作了短暂的补充说明。没有音乐,没有结束语,杂音重新响了两秒,然后收音机里传来一段已经播到一半的乐曲,跟刚才中断的位置差不多。
茶馆里没有人说话,桌椅被移动时出的摩擦声一时之间也没有响起。有人把茶杯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相碰出了短促的磕碰声,在安静的室内传到对面又折回来。柜台后面的老板把抹布从桌沿拿起来拧了拧,水落进桶里,细长的声音在安静中持续了两息就停住了。
角落里那桌打牌的人中间有一个把牌放下了,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然后又拿起来重新把牌摊开在桌面上,旁边的人都没有催他出牌。门口那个客人又重新跨了出去,但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柜台老板从收音机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根没抽完的烟,叼在嘴上点了火,吸了一口,站在柜台后面没有动,手指在烟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陈默把茶碗端起来喝了第二口,把茶碗放回桌面。他站起来的时候,椅腿在地面上出一声轻微但清晰的蹭响,把旁边桌一个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又挪开了。他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台面上,对老板说了一句茶钱放这儿了。老板点了点头,烟在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开口回应。他推开茶馆半掩的木门走了出去,走进了午后街上明亮的光线里。
威灵顿街上的行人和车辆和平时差不多——有些人在街边站着交谈,声音比往常低一些,但看不出明显的不同。卖菜的小贩在撤摊,把没卖完的菜往筐里收,动作的度和往常一样。
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皮球,在街边拍了两下又接住,然后站在原地了会儿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球,又拍了一下,追了几步,又停下了。街对面的黄包车夫靠在车杆上,手里攥着草帽的帽檐,一直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下颌和喉结上方一条竖着的深色线条。
陈默朝巷口走了几步,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伸手碰了一下树皮,指尖触到了树皮表面一道已经被风雨抹平了大半的旧刻痕,然后收回手继续往威灵顿街二十七号的方向走。
他推开铺面的门板走进去的时候,陈伯年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是当天的,头版右下角的广告栏被翻到了上面,占了大半版的位置。听见门响,陈伯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报纸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搁在一边。他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看了看陈默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油墨印子。
林曼春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沿搭着一块湿布。她走到天井里,把盆搁在井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天井中间抬头看了看天——正午的太阳悬在头顶正上方,把天井四壁的青砖照得有些晃眼。她看了一会儿天,又低头看了看井台上的搪瓷盆,然后弯下腰把盆里的水泼在了墙角的青苔上。
秦雪宁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只空碗,碗壁已经干了。她看到陈默从铺面方向走进来,站在楼梯口没有动,把空碗从右手换到了左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没有说话。陈默走到她面前站定,侧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腰身比刚来香港的时候圆了一圈,灰布褂子的腰围处有些绷着。他没有伸手去碰,就看了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面煮好了没?
秦雪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碗,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还没煮,水刚烧上。你要吃,我现在去下。她转身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侧过头来,声音比刚才稳了一截要不要多下一碗?
下两碗。
她走进去之后,厨房里传来水倒进锅里的声音、竹篾笊篱碰撞铁锅沿的声响。陈默站在天井里靠着墙,看着林曼春蹲在井台边把搪瓷盆里的水泼完了,又把盆搁回井台上翻过来扣着晾干。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墙边的陈默,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回了铺面里。陈伯年也站起身,把那张叠好的报纸塞进了柜台底下,跟着林曼春一起走进了铺面。
秦雪宁端了两碗面出来,碗沿烫手,她用手指捏着碗耳端到天井的石台上一碗,然后端着自己那碗在石台另一侧坐下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低头吹了吹碗里浮着的葱花和油花,等了一会儿才挑了一筷子吃,咽下去之后把碗往中间推了推,看着陈默,说了一句以后的日子,咱们可以自己过了。
陈默站在天井里,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肩上,把他衬衫领口的边缘勾出一道浅金线。他在桌对面坐下来,把那碗面端起来吃了一口,汤是咸的,面是软的,碗沿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指尖上。
他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然后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再说话。秦雪宁端着碗坐在他对面,碗沿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的轮廓在蒸汽里模糊了一次又重新清晰起来。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两只手捧着碗沿,低头看着碗里浮动的油花和葱段,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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