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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日,陈默带着秦雪宁和林曼春上了街。
那天香港的天气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阳光铺在街面上,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和一种说不清的轻松。威灵顿街两侧的店铺全开了门,有些门上贴着红纸,纸面上写了庆祝胜利四个字,墨迹还没完全干透,顺着纸纹往下洇了一小截。
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见认识的人经过就举一下碗,对方也举一下,谁也不说多余的话,碗沿在日光下泛着光。
街面上的笑声比平时多。沿街两侧站满了人,有人手里攥着一面叠好的旗子,旗杆是临时削的一根竹条,尾端还带着没刮干净的毛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手里举着一面小小的青天白日旗,旗面在风里翻卷着,出细碎的猎猎声。街边蹲着几个年轻人,正在用粉笔往墙上写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的地方粉笔断了一截,他们又换了新的一截继续写。围观的人没有制止,有人蹲在旁边看着他们写完一个字,又挪开位置让后面的人看下一行。
林曼春挎着篮子走在前头,看见路边一个卖花的老太太被人围着买花,老太太手里的花是刚摘的茉莉,用细铁丝串成一串一串的,白花在阳光下泛着润润的光。林曼春走过去买了一串,低头闻了一下,挂在了篮子的提手上,白花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香气散在风里时浓时淡。
经过中环街口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队日本兵。大约二十几个人,排成两列,沿着街边往码头方向走。他们穿着深绿色的军服,靴子踩在路面上出整齐的声响,但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步都在犹豫该不该迈出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腰间的指挥刀已经取下来了,刀鞘夹在腋下,刀鞘的尖端拖着一根断掉的系绳,在身侧晃着。路边站着几个英国士兵,穿着卡其色短袖制服,端着枪,枪口朝下,眼神不严厉也不注视,只是远远站着,看着那队人从街面通过。
那队日本兵经过的路段,街两侧的市民没有让开,但也没有靠得太近,隔着几步距离看着他们走过来又走过去。人群里的说话声在那段路面上低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响起来,像一条溪流绕过一块石头之后又合拢了,水声恢复了原来的声调。
有个年轻的日本兵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头,帽檐底下的脸比他旁边的人年纪小一些,下巴上的胡茬还很薄。他看了一眼街边的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人的脸、那些笑容和那些举着的旗帜。
他看到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把一串红亮的果子递给一个小孩,孩子的母亲蹲在旁边帮孩子扶住竹签,三个人有说有笑。他的视线在那儿多停了一瞬,然后低了下去,步子比刚才快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秦雪宁站在陈默右手边,双手扶着腹侧,看着那队日本兵从她面前走过。她看到那个年轻兵低下去的帽檐和加快的步伐,看到他在经过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下意识把眼光移开了的侧脸。她没有让开,也没有后退,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走过街角拐弯。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第二队日本兵经过同一段街面时,街两旁的人比之前更多了,有好几个人举起手中的小旗,对着那队兵摇了一下。那队兵里有人停下了脚步,像是被路边突然的喧嚣和围观拦了一拍,侧过头去避开了视线,然后又被后面的人轻轻推了一下才重新迈步。走了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指指点点的面孔和飘动的旗子,又转了回去。
港口附近的码头上更热闹。一艘英国军舰正在靠岸,船舷上挂满了信号旗,五颜六色的旗子在风里鼓着,像一条彩带横挂在船身和码头之间。码头上站着一排日本兵,背着行囊,行囊用帆布裹着,旁边堆着几只敞口的木箱和捆扎好的行李卷。他们正在从一艘小型运输船上下来,一个接一个沿着跳板往下走。
跳板下面站了几个英国军官,其中一个在翻一本名册,手指沿着名单逐行往下移,每念一个名字就抬头看一眼,然后低头在名册末端画一个记号。他念名字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像是这个码头上一场日常的交接仪式。那些被念到名字的日本兵被带到指定的位置站好,没有交谈,也没有互相看。他们站成几排,行列歪斜但没有人调整,行囊搁在脚边,有的行囊的帆布破了洞,露出里面的衣角。
码头外围站满了香港市民,密密匝匝挤在警戒线后面,有老有少,有的人手里拿着小旗,有的空着手。当一个日本兵走下跳板的时候,人群里爆出一阵嘘声,短促的,像浪头拍了一下岸又退了。
那个日本兵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后面跟下来的几个兵走得更慢了,其中一个走到跳板中间停住了,低头看着脚下的木板缝,站在那里好几息没有动。岸上的英国军官没有说话,旁边的军士看了他一眼,那人就又走了下来,没有在队列里停留。
陈默站在码头边缘的缆桩旁边,看着那些日本兵一个个从跳板上走下来。他看到前排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兵走到指定位置之后,没有把行囊放下,一直拎在手里,直到旁边的人放下行囊坐下了,他才把行囊搁在脚边,弯腰蹲了下去,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视线落在自己靴子前方的地面上,一直没有抬起来。
秦雪宁站在他旁边,手扶着腹侧,看着码头上的场景。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他们不像士兵了。
陈默没有接话。
人群里的笑声和说话声混在海风和阳光里,一片一片地升起来又散开,像无数只涨满了风的口袋在码头上下抖动。有人踮起脚,有人把旗子举得更高,一个穿月白衫子的女人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还不满一岁,睁着眼东张西望,手里攥着半截没剥完的玉米,时不时啃一口,又抬起头来望着那些飘动的旗面出神。
陈默站在码头的缆桩旁边,看着跳板上的士兵一个一个走下来。他没有加入欢呼的人群,也没有靠到警戒线前排去。他身后的欢呼声和不远处的军靴声混在一起,被海风和阳光搅成一片分不出层的声音。
他看见船边一个穿便装的日本老人拎着一只藤箱走下跳板,他走得很慢,在跳板末端停了一步,回头朝船尾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往前走,在码头上人群的注视和喧嚷中,走上了通往集中点的路。那个老人没有在码头上停留更久,拎着他的藤箱,跟在一队年轻士兵后面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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