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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日,香港民政局的门前排了四排人。
陈默站在第三排末尾,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衬衫,扣子系到了最上面那颗。秦雪宁站在他左手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短褂,领口和袖口都换了新滚边,是林曼春前天晚上连夜帮她改的。
林曼春站在他右手边,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盘了个髻,别了一根素银簪子,簪头坠着一小粒暗红色的珠子,搭在耳后。陈怀远站在队伍外侧,穿着一件半新的深灰色长衫,头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被他的指头捏出了一道折痕。
八月十五日之后,香港的街道上多了很多人。路边有人摆出小摊,开始卖写着二字的小旗和布章。威灵顿街上常有人停下来互相拍肩膀,对彼此说着总算等到这天了,然后各自走开。
陈默在这天早晨跟父亲说过准备办手续的事,陈怀远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去天井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换上了那件深灰色长衫,把头梳整齐了,又在口袋里装好了所需的文书和印章。
民政局门前的队伍挪得很慢。前面几对新人有的带了大人孩子一起来的,孩子在队伍里跑来跑去,被母亲喊回来又跑出去。
有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陈默前面几排的位置,男方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肩膀处有些松,像是借来的,女方穿着短袖旗袍,两人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旁边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旧西装的老人,面前放着一只敞口的皮包,正在帮人代填表格,钢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
陈怀远站在队伍外侧,弯腰看了看民政局的告示栏,又直起身来走回来,把那封牛皮纸信封的封口重新按了按。林曼春侧头看了他一眼,把挎着的布包往前移了移,让出了那条通道。
队伍排了将近一个钟头才轮到他们。四个人走进登记室的时候,房间里不大,靠墙摆了一张办公桌,桌上的文件摞了四叠,旁边放着一只砚台和一支毛笔。登记官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边缘有磨损。他抬头看了看进门的四个人,目光先后扫过陈默、秦雪宁和林曼春,又看了看陈怀远手里那只牛皮纸信封,重新确认了名册和公告上的名单。
陈默把准备好的户籍证明、身份文书和照片从信封里取出来,在桌面上排开。登记官拿起每份文件逐一核对,在名册上找到对应的编号画了勾,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女人,又低头看了看文件上的名册,声音平稳而清晰地问了一句你确定登记对象是这两位?
陈默说确定。
登记官没有再问,从抽屉里取出三张表格,分别写上日期和编号。他填完表格后把毛笔在砚台里润了润,在每张表格的签名栏旁边点了一个墨点,然后抬头示意在这里签字。
秦雪宁先接过了笔,弯腰在表格上签了名,把笔递给旁边的林曼春。林曼春接笔的时候指腹在笔杆上停了一下才落笔,写完把笔搁回桌上,往后退了小半步。陈默最后接过笔,在表格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放回了桌面上的砚台旁边。
登记官在每张表格上盖了章,把其中两份收进了抽屉,把另一份递回给陈怀远。他把三张证书并排摆在桌面上,等墨迹干了,才推向对面。证书是淡黄色的硬纸,抬头印着香港婚姻注册证明和日期,编号印在右下角。
陈怀远站在桌边,看着那三张证书并排摆在桌上,把桌面上的几份文件理齐了收回牛皮纸信封里,然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登记室里面。
日光从窗格斜切进来,落在那三张证书旁边的桌面上,把纸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站在门口,嘴角的线条慢慢动了动,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面一点点透出来,然后摆了摆手说走了。
四个人出了民政局的门,沿着街面走了大约一里路,在悦来酒店门口停下来。酒店不大,二楼临街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一半的绿植。
一楼的大堂里摆了几张圆桌,铺着洗得白的桌布。他们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坐定了之后林曼春把挎着的布包搁在椅背上,秦雪宁把腰后的衣摆顺了顺才坐下,陈默在最外边坐下来,面朝着门口的方向。陈怀远坐在桌对面,伸手拿起茶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壶嘴在倒最后一杯时悬空停了一下,有一滴茶水沿着壶嘴边缘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粒细小的水珠。
菜是陈怀远点的。他对着菜单看了很久,最后点了几道家常菜,没有点酒,额外加了一碗红豆沙。菜端上来之后,几个人各自夹了菜,慢慢吃完了,没有人急着吃完也没有人放慢度。秦雪宁舀了一勺红豆沙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搁下勺子,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腹侧,低头看了看碗底残余的红豆沙的痕迹,然后用拇指沿着碗沿擦了一下,放在桌角,没有再动。
林曼春给秦雪宁添了一回茶,添完把茶壶放回桌面中心,也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陈怀远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他看着窗外街面上来往的人和车马,又转回视线看了一眼坐在桌对面的人。他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饭桌的轻响里只持续了一拍。
陈默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搁下筷子,从兜里掏出那三张叠好的证书放在桌面上。三张淡黄色的硬纸并排铺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页面上香港婚姻注册证明的几个字照得分明。陈怀远看了一眼那三张证书,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它们平放在桌布上的样子,然后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秦雪宁把碗里的红豆沙喝完了,把碗搁回桌上。她侧头看了看窗外街面上的人来人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站起来说走吧,回去把那些衣裳收了。林曼春也跟着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又顺手把那三张证书从桌面上拿起来收进了布包里,拉好拉链,挎回肩上。陈怀远最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结了账。
四个人出了酒店大门,沿着威灵顿街往回走。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四道参差的长条,走在前面的是陈怀远,脚步平稳而舒展;林曼春走在他左手边,挎着布包,偶尔侧头和他说一两句话,声音飘散在风里;
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陈默和秦雪宁并肩走着,她的步子不紧不慢,陈默配合着她的步走在靠街外侧的位置。街面上的行人或许多了些,有时迎面而来几个人会侧身让一下,有时后面有人赶路会从他们外侧绕过去。
四个人沿着街面走回威灵街二十七号,前面的两扇门板半开着,日光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天井的砖面上切出一条窄窄的亮带,从门槛一直延伸到井台边缘,在那里折了一下,沿着井台的石壁滑下去,在水面停住了。风从天井上方穿过去,把晾衣绳上搭着的一件白衬衫的下摆吹起来,翻了一个边,然后又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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