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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一甩袖子,看着对方“哼”出一声,背过了头。
沈琚心中一阵沉默,又不由生出一点情形。
幸好,阿晏是家中独女,没有兄长。
不然,若阿晏有个跟她一般伶牙俐齿的兄弟,那他可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又过了片刻,慕容襄似是也受不了这样的氛围,扭头对沈琚道:“劳烦昭国公,今日记得叫晏儿早些回府。”
沈琚当即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而后冲两人告辞离去。
直到沈琚走远,谢昀才缓缓开了口:“事已至此,你和我吵两句也就罢了,成婚一事板上钉钉,莫要再多做文章,免得惹来猜忌。”
“我当然知道。”慕容襄的声音仍是烦闷,“我就是觉得,明明丁点大儿的小人,怎么转眼就要嫁人了。就算是要让那姓王的以为阿晏失势,殿下认输,总有其他的法子,怎么就非要……”
谢昀难得生出几分安慰之心:“王启德那老狐狸岂是那么好骗的?先前捧得那么高,突然拽下来,没几个月又恰好往越州去,难免像是做戏。要让他信,反而要做得不那么显眼,要让他自己猜,自己品,自己去想这背后的意味,他这种人,你直接做给他看他是不会信的,只有他猜出来的,他才会信。”
“那也不必、不必——”
慕容襄犹想找补,谢昀好不容易生出的那点耐心倏忽就消散了。
他看着慕容襄,声音也冷峻了几分,看起来全然是常人心目中中书令应有的模样:“慕容襄,你是不是还没想明白,阿晏为何主动要提成婚之事?”
第128章最好的法子
慕容襄当然想过。昨天夜里,宫里突然来了人,说是明早朝会时会当众宣读慕容晏和沈琚的赐婚旨意,提前来知会一声,直接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当即就乱了心神,忙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只得到了个“这是慕容司直自己的意思,是她主动和殿下提的,说这就是最好的法子”的回答。
他立刻就明白了,这是因那夜谢昀说要如何抽越州王氏的柴薪——
“——您要让我这外甥女失控。”
“一柄利刃,肯听话才是利器,若不肯听话了,那便是凶器。凶器不止会伤人,也会伤己。而今日发生的一切,便是她已不受您控制最好的证明。”
“起初,是她私自带走告状的陈良雪,您本已心存不满,可这事细说起来又不值得指摘,所以您只好暂且按下,等以后再想法子发作。然后,魏镜台死了。”
“魏镜台死得蹊跷,您立刻就想到了告状的陈良雪。于是,您让她去查魏镜台的死因,一则,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洗去她先前几番不尽如人意的小错,再提拔提拔她,二则,陈良雪就在她手里,让他们把魏镜台之死引到陈良雪身上不算难事。这事不好由殿下您亲自出面,您便将此事托付给了何昶,让他来替你办。”
“可谁知,她去了刑部,竟不肯听,在刑部公堂大闹了一番,闹到了宫里。她在您面前参了何昶一本,但您又不好说这其实是您的法子,只好先暂且放她去查。可没想到,她不仅要查魏镜台的死,还要查和他有牵连的越州。您想让她把越州放到一旁,她不肯听。”
“她失了控制,便不再是一把趁手的好刀,而变成了威胁。偏京中人人都知,这威胁是殿下你一手扶起来的,你若此时亲自撤了她,就是打你自己的脸。”
“所以你必须要想法子,让所有人都能看出她成了一枚弃子,然后再寻个机会,借另外的力量把她除去,而这个力量,就是越州王氏。只要她人到了越州,余下的平国公和平越郡王府自会为你料理清楚。”
沈玉烛当时就问他:“平国公府又不是傻子,万一他们认定了逢时是鱼饵,又如何会咬钩?”
而谢昀的回答是:“平国公府的确不不傻,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以为,你傻。如今站在平国公府的角度,便是他们什么还都没有做,甚至一退再退避你的锋芒,可你折腾来折腾去,没伤到王家分毫,却把自己折腾了个摇摇欲坠,惹得一身腥,在外,有朝臣们日日请你还政,在内,自己扶持起来的人却是个不听话的失了控制。内外交困,你没了法子,只好主动找越州王氏求和,求他们助你,才会主动送上把柄。”
沈玉烛听罢看了慕容晏一眼,又回头看向谢昀,目光如炬:“你的意思是,要让平国公府以为,我送阿晏去越州,不是去动王家的,而是要让他们替我解决了她。这样我就有把柄落在他们手上,就像先帝当年替他们贪墨赈灾银、又借他们的手弑父杀兄一样,是吗?”
谢昀点了点头:“正是。”
沈玉烛冷笑一声:“谢昀,且不论阿晏一人比不比得了先帝当年做过的事,你确定要有自己的亲外甥女来做这事?”
谢昀摇了摇头:“比,是自然比不了的,可正是因为比不了,他们才会信。殿下,你与先帝不同,先帝当年做皇子时母亲不过一早死婢女,妻族出身虽好,可沈在廷是纯臣,对他并无助益。他是靠着向端敬皇后表孝心才搭上王氏这一条线的,王氏于先帝,是唯一的稻草,想要稳固这层关系,自然要多做些。可你不一样,你与先帝当初的处境大不相同,你是先帝唯一的子嗣,今上是被你抱着坐上皇位的,你掌权多年,就算如今一时遇到了点风波,但也远未到生死存亡之际,如何会轻易低头?送去一个不清不重的把柄,只是为了表示彼此各让一步,送的多了,才叫人猜忌。”
“至于说,我舍不舍得这唯一的外甥女……”谢昀叹了口气,对上一旁慕容晏灼热的眼神,“今日既叫她知道了这些事,凭她的性子,断然是无法当做不知道的。恐怕我说话的时候,她已经在脑中想了千万遍到越州该如何应对,哪里还轮得到我舍不舍得。”
慕容襄当即就想站起来反对这一提议——越州王氏是怎样的庞然大物,你沈玉烛和谢昀筹谋多年屡屡试探都动不得,他的女儿如今不过还是个孩子,尚不到双十年华,如何就能对付?你现在说要让越州王氏以为是他们赢了,以为晏儿是长公主特意送到他们手上的把柄,可若是晏儿真地折在了越州呢?到时,你沈玉烛是会以此名义向越州王氏发难,还是发觉自己仍不能和越州王氏撕破脸,干脆默认了她真是个把柄?
但谢昭昭按住了他的手。
这是头一回,他和谢昭昭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他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夫人,他虽早知夫人心怀野望,知晓她当年与先太后多番筹谋,知她一直想将女儿送进朝堂,知她一向以成为出仕之才为准教养女儿,他从不觉得有哪里不对,也一直鼎力支持,可看见她直到此刻,眼看着女儿将要身赴炼狱,她不仅不阻拦,反而还要推一把,只觉得她陌生。
慕容襄犹在愤怒心寒,却听对面传来一声平静的“微臣听凭殿下差遣”。
那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从喊出第一声“爹”开始,那声音已经在他身后,喊了整整十八年的“爹”。
慕容襄再也坐不住了。
他顾不得上首还有长公主——去他的长公主,有本事就干脆砍了他脑袋——对着慕容晏吼道:“慕容晏!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要命了!”
慕容晏看着他,面色沉静,目光灼亮:“爹,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同样的话,我不介意再说一遍。既知是腐肉烂疮,为何不刮?我愿做一把割掉腐肉烂疮的刀。”
谢昭昭也跟着站起身,却没看慕容襄,而是冲沈玉烛道:“让殿下见笑了。”
“谢昭昭!”成亲三十载,他头一回喊了谢昭昭的全名。
谢昭昭回头望他,慕容襄这才看到,她的眼里暗暗闪着泪光,叫他忍不住一怔,继而生出了懊悔。
他想起她适才按住自己的那只手。
他刚刚被愤怒冲昏了头,竟忘了注意她按住自己的指尖其实也是一片冰凉。
“我说过,我的女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若想做娇养长大的闺阁小姐,我便一辈子把她捧在手心里,可若是她想做刮去腐肉的利刃,我便要助她把刀刃磨得更锋利些,唯有这样,才能把腐肉割去,而非被当中筋骨伤了刀刃。”说完,她望向慕容晏,声音沉沉,“晏儿,娘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想好了吗?”
慕容晏专注地看着谢昭昭的眼睛,认真道:“您和爹从小就教我,天下从事者,不可以无法仪。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你们这样教我,是因为这是天下的公理,人人都要遵守,可等我长大后才发现并非如此。若守法之人守法却求不得公道,而无法之人乱法却能锦衣玉食逍遥自在,若为人臣者只求官途顺遂而不顾百姓死活,为人上者只守皇权不问社稷,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下……”
许是顾及长公主还坐在上面,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
可即便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了她的未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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