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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比起后知后觉的惊叹,常乐更多的是隐忧。医者仁心,这小公子能下得去手吗?
甚至想过要不要禀报殿下,教他些别的自保手段。
现下见这一幕,又觉得他的忧虑是多余的。
医者提刀,效率更高啊。
那鱼两腮还微微翕张着,显然未死,但再也无法动弹了。感叹同时,常乐也有些后颈发凉,忍不住问:“这……是什么穴位吗?人身上也有吗?”
虞白还沉浸在这一针干净利落、场面整洁的愉悦里,闻言轻笑答:“有呀。这在人身上叫哑门穴,深刺当即失音昏厥,不死也是终身瘫痪,而且不会出很多血。只是要从人背后下手,不够方便。”
说着,他拔出只沾了一点血红的银针,四下环顾:“还有吗?”
却对上近处常乐、远处其余同行之人微微震惊甚至惊恐的目光,就连方才还在哼哼生气的邓勿怜也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仿佛不认识他了一般。
虞白有些疑惑,望向燕昭:“怎么了?”
燕昭笑眯眯看他:“没事,做得好,鱼篓在那边,都交给你了。”
虞白顿觉自己有用,拈着针雀跃地走了过去。
空气十分安静,一时间只闻河鱼挣扎声。
寂静中,有只黑鸟在长空盘旋。
似乎是嗅到了熟悉味道,那黑鸟盘旋几回,便拍打双翼落了下来。
守在车队外围的黑衣人中有一个接住鸟儿,从羽翼下取出一物,脚步无声朝燕昭走去。
“家主,京中来信。”
燕昭收回视线,接过纸筒展开。蝇头小字寥寥几行,末尾落款一株细草,是衔草司的标记。她快速扫过密信内容,轻声念了句,“淑太妃。”
衔草司驻在内廷的人来信说,在她离京后,淑太妃数次至兴庆宫求见,打的都是探望关怀名义,不过都被拒在门外。
对此燕昭早有预料,并不太震惊。张为想要接近幼帝并加以掌控的心不止一日。但他本人无召不得进入内廷,幼帝身边亦是铁板一块,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同在宫中的太妃身上。
只是她有些疑惑一事:“淑太妃久居西苑,日常起居也有人监视。他们是怎么联络上的?”
黑衣人垂首,声音轻轻:“回殿下,淑太妃本就不喜我们这些人伺候,每每靠近必会驱赶,时常闹得西苑沸乱不安,奴婢们就只能远远盯着。”
“淑太妃信佛,每月都要去安国寺上香小住,那地方本不与宫外相通,只是月前张府请了安国寺的僧人入府讲经,说是太傅夫人自觉罪孽深重,想要学些佛法替父赎罪……就是徐嫣。”
瞧出燕昭有些对不上名,他极有眼力地补充了句。
燕昭微顿,随即想起来了,徐宏进次女,张为续弦妻,那个瘦小干瘪得快要被华服吞没的女子。
徐宏进重罪已死,其家眷也被牵连,倒是徐嫣已经外嫁,没有受到波及。处理徐宏进时,燕昭还想起过这个徐嫣,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听到她的名字。
“我知道了。你代我传信回去——严密观察,不要妄动。”
她想看看张为下一步打算。
不过燕祯居然不为所动,这让她有些惊讶。依稀记得那位淑太妃十分亲和,照理说没有孩子能拒绝,张为找的人选是不错的。
难道阿祯真的不吃温柔这一套,燕昭疑惑地想。
讨论秘事她走远了些,身后火堆上已经煮起鱼汤,鲜香四溢。常乐一边往铁锅里削着萝卜,一边嘴里讲着话。他觉得出门在外就该乐呵些,就把活跃气氛的任务也揽到了自己头上,讲起他看过的话本里那些精彩桥段来。
只是讲着讲着,话题不知怎的也被他绕到自己身上,“你们说那编话本的人多厉害,能取那么多名字。我这名字就简单,我娘希望我时常乐开怀,就叫常乐。哎呀你们不要夸我手艺好,我娘烧饭更好吃,我都是跟我娘学的,那胡饼就是。哎呀有点想我娘了……”
说着说着,常乐顿住。方才还都笑呵呵的,那一脸郁气的郡主还追问他话本故事的结局,怎么现在都不说话了。
一抬头,那郡主沉着脸色瞪他。再一转脸,那虞小公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依稀反应过来了什么,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就见那郡主提起拳头:“你小子——”
「啪」一巴掌,邓勿怜又一次被打回原地。这次还不等燕昭叫她安分点,她就抢先出声,指着常乐:“他炫耀。”
燕昭一怔。
“你都在郡主之位了,谁还能与你炫耀什么?”
接着转头问虞白:“怎么回事?”
虞白思索片刻,选了个委婉的说法:“常乐在讲他的母亲。”
燕昭「噢」了声,明白了。
再看常乐,萝卜和小刀都已掉在了地上,他跪在那里脸色发白语无伦次,磕磕绊绊为自己的失言告罪。
燕昭叹了口气,心说还是不够稳重,欠缺历练。
而后在火堆旁席地而坐,朝两人摆了摆手:“赶路多日筋骨都僵了,你们去切磋切磋。”
常乐被拖走挨打去了。
火堆上铁锅里,浓白的鱼汤咕嘟嘟冒着小泡,香气扑鼻,她却暂时提不起什么食欲。
母亲……
出京西行,已近十日。许是视野日渐开阔,人的思绪也会随之放空,她竟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路的前方,是母亲的故乡。
她从未去过那个地方,对西域的了解全部来自书上,或是她案上的奏章。
规整而平展的墨字,如何写得出大西北的壮阔?燕昭心想,若抛开一切,她真想听母亲讲一讲西域的模样。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她听着或许也会睡着,但梦里必然也是华丽而壮美的。
但抛不开。
母亲的声音也未必真的温柔,她记得父皇最后一次西征前他们激烈的争吵——怪不得会有那样激烈的争吵,那样的尖锐偏激、锋芒毕露,完全不像她印象中的谢若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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