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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林悯本因惧怕雷声,加之厌恶沈方知咄咄逼人,双手死捂着耳朵,实是因为这声音内力充沛,又呼唤的撕心裂肺,好比狂龙翻于滚云,这一场雷雨电闪都是他在云间啸出来,还没听见什么,已直传到心口,打得人心惶惶,眼里竟没来由的一热,落了一滴泪出来。
好半天,他才怔怔地伸手去摸,摸到时,雷声响在耳边也忘了,触手是湿润,从自己眼睛里流出来,还热的。
倒觉得奇怪,只想:我脑子有病么?
或许,我是替他凄惨,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凄厉如斯,好像失了什么宝物性命?急切地要寻回来……
不察已慢慢松开了捂着耳朵的两只手,使自己的听觉彻底暴露在骇人的雷声里。
“林悯!老头子!!!”
“你出来!出来!布致道来了!!!”
床上躺着的人翻了个身,忍着害怕,将头从被子里露出来,这下听得更清楚了。
不免撑着床艰难支起半个身子,向外张望,想:“他叫什么?叫林悯?还是叫布致道?我不就是林悯?老头子?为什么又叫老头子?老头子是谁?他找谁?是找我么?”
呆呆地想:“我又不是老头子……”
外间的敲门声停了。
沈方知是早料到有这么一天的,只是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黑云滚滚,雷声隆隆,暴雨下的天要裂开。
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的落,摔在地上,比雨砸的还碎。
又一道闪电亮起,照亮了站在房顶上的人被暴雨洗礼到冰白的面孔,这人一袭破烂麻衣,站在房顶高处,白如霜华的闪电就裂在他脊背后头,倾盆的大雨冲干净了他连日赶路不歇无心梳洗的面孔,本就生的白,这下更是雪中冷泉,寒无人气,眉眼鼻梁之间已是决绝的艳,无俦的俊,可惜胡子拉碴,乱发贴脸,硬生生埋没了几分,孤峰立万仞般,顶着暴雨苍穹立在房顶之上,把一张脸冻在雨水里,浸出阵阵寒气。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质朴纯拙,剑身黑黝黝的,并无剑锋,圆钝的剑尖引渡流水,流成溪,浑身上下都湿透了,腰间绑着一个牛皮油纸包。
眼似寒星,俯视着立在檐下的沈方知,一字一句地道:“我说过,会来接他走!”
雨伞撑开,沈方知施施然撩袂下阶,站在雨地里,微仰着头,笑微微地打量他手里那把剑,并不当回事,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嫌恶:“不打招呼便到别人家里,踩坏别人家房顶,你真的很没礼貌。”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
剑尖落下雨水潺潺,剑跟人一样,都被洗得很干净,一起发着冰冷的光,说话时,雨水在眉毛眼睫鼻尖下巴各处汇聚,然后落下,布致道变本加厉,狠道:“就踩你家房顶!你怎样!”
语罢,狠狠几脚踢下去,片片屋瓦破开雨幕,带着刚猛强劲的冲击势头,端地往沈方知飞去。
沈方知当初没有对他下杀手,一是因为顾忌着林悯,更有个缘由是他根本没把这人在眼中放,以他如今的境界,要杀一个人,实在太容易了,让一个人活反倒难,尤其是让他的情敌活,不知考验了多少涵养,本放过了他,他既又来,那这次,他不介意做些自己这些年来最擅长的事。
暴雨如注。
伞在右手,沈方知端立雨中,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皮相,左手轻抬,懒散一挥,伞沿掉下的连绵雨珠便成了他的回礼,改变垂直坠落的方向,颗颗齐发,同样朝着房顶上的人飞去。
他如今的内功已经高到物皆我用,随随便便聚水成晶,隔空取人性命。
只听“跄啷”“跄啷”碎响不断,瓦片渣滓混在暴雨里,随着硕大雨珠一起砸在地上,开出团团的泥石雨花。
在碎渣还没掉在地上之前,房顶上的人早已疾速躲开,挺剑一振,不避直战,剑芒映下霹雳电光,啸雨劈风,划破珠帘,近身往撑着雨伞立在四方天井中间的沈方知去了。
剑风如飓,伞面轮转。
油纸伞的伞面还是被剑气破开一个了口子,于是也有一两滴雨水落在了气定神闲的沈方知肩头…
与暴雨砸地、雷电交加、剑啸风狂一起响起的,是豁喇喇开门声。
林悯趿拉着鞋,从门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风吹得他发丝飘飞,甫一出来,从头到脚便染上了湿气,沾上了雨珠。
他抬起宽大飞扬的袖子,略微挡了一挡。
又是一声闷雷。
扑面而来的狂风夹着暴雨险些掀得他往后翻个跟头,衣裳上瞬间就浸得墨色点点。
破了的伞被扔在雨地里,冷风让他咳嗽了几声,头疼欲裂,抬头去看,房顶上的两人早打得石破天惊,与雷电争势。
片片屋瓦争先恐后地落在地上,砸的素来美丽平静的院子乱七八糟,不堪入目,树也倒,墙也塌,花圃里众多嫣红粉姹的花朵更被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了…
他病的眼睛烧痛,看不懂眼前这景象,他们不断变换方位,就算看,在密麻硕大的雨水里也是看不及的,不管再烦再厌,记得的只有沈方知,面前是漫天黑雨,稀里哗啦地从檐下坠落,雨帘扯开一面,将他和这个实在不太好、有些危险的天气分隔两端。
林悯也是满头雾水,有些担心,仰头叫:“方知?方知?”
心里想,早说过,不让他在外面惹人,咱们不惹别人,别人也不会来惹咱,怎么不听?是不是仇家来找茬?他会不会有危险?自己每日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到底在外面干什么?
心里七上八下,又咳嗽,焦急地唤:“方知?方知!你怎么……咳咳…下来……怎么了?为什么打架?他是谁?为什么找你打架?”
暴雨打碎了他的声音,雷声使得说出的话更加颤抖。
本在房顶专心缠斗的两人听见他的声音,不约而同地要往下冲。
两人一前一后,足尖点地,都落在雨地里。
沈方知浑身也湿透了,定睛一看,见他穿的单薄,就这么从屋里走出来,一是因为担心他身体,二是一瞬之念,想到自己怕他给雷声吓着,在门口那么苦苦恳求他开门,他也不见,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人家叫他,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走出来,当下又嫉又恨,也不明白,自己在这种紧要关头,为什么总把恨放在前面,言不由衷,寒着脸走近几步,疾言厉色地道:“不是喊我滚!不是不想再见到我了么?这么急着出来干什么?!”
扬手在雨中一挥,恨不得一指头戳死他,将他戳回屋里去:“不关你事!回去!给我滚回去!滚进屋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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