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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宝安里还在沉睡中,陈默已经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摸黑穿上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肘部已经磨得透亮。推开亭子间的门,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吵醒邻居,才小心地走下楼梯。
天井里,公用水龙头前已经有人了。是住在后楼的年轻妻子小周,在纺织厂上早班,正蹲着刷牙,满嘴泡沫。她抬头看见陈默,含糊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默接了一捧冷水拍在脸上,三月的上海自来水冰冷刺骨,瞬间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他用手指简单理了理头发,从口袋里掏出昨晚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水龙头灌了几口凉水咽下去。
今天是他去“老盛昌”包子铺试工的第一天。
昨天下午,他几乎走遍了四川北路附近的每一家店铺。餐馆、理发店、五金店、裁缝铺……要么不招人,要么要求本地户口,要么需要押金。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街角看见了“老盛昌”门口贴的招工启事:招杂工,包两餐,月薪一百五十元,日结十元可预支。
字迹歪歪扭扭,写在半张红纸上。
陈默推门进去时,店里已经过了早餐高峰,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豆浆。柜台后面是个五十多岁、围着油腻围裙的男人,正低头算账。
“请问……还招人吗?”
男人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多大了?哪里人?”
“十八,安徽来的。”
“有力气吗?”
“有。”
“识字吗?”
“读过高中。”
男人放下手中的圆珠笔,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他比陈默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手臂粗壮,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我姓方,这里的老板。活不轻松,早上三点就要来和面,晚上收拾完得七八点。中间不能偷懒,手脚要快。能干吗?”
“能干。”陈默毫不犹豫。
“那行,明天来试工。早上四点,迟到自己走人。先干三天看,行就留下,不行结三天工资走人。”方老板顿了顿,“吃住自理,店里管早饭和午饭。一个月休两天,自己选日子。”
陈默就这样得到了来上海后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现在,他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路灯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早班的公交车空驶而过,车厢里亮着灯,司机一个人坐在巨大的方向盘后面。清洁工在扫街,竹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老盛昌在两条街外,门面不大,但招牌很醒目——白底红字,边上画着几个冒着热气的包子。陈默到的时候是四点零五分,卷帘门已经拉起来了,里面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面粉、酵母和肉馅的热气。店面大约三十平米,摆着八张方桌,后面是操作间。操作间里,方老板和两个中年女人已经在忙活了。
一个在揉面,巨大的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摔打,发出沉闷的嘭嘭声。另一个在调馅,面前摆着几个大盆,手里两把菜刀上下翻飞,剁肉的声音密集如雨点。方老板则在照看蒸笼,三层高的竹制蒸笼冒着白色蒸汽,空气里弥漫着面食特有的甜香。
“来了?”方老板头也不抬,“去后面洗手,系上围裙。先把那边的青菜洗了。”
陈默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墙角堆着几大筐青菜,叶子还沾着泥。他找到水槽,用肥皂仔细洗了手,系上挂在墙边的布围裙——围裙很旧,但洗得发白,上面有“老盛昌”三个模糊的红字。
洗菜是个简单的活,但量很大。陈默蹲在筐前,把烂叶黄叶挑出来,好的叶子一叶叶掰开,在水槽里冲洗三遍,直到水里不再有泥沙。然后捞出来放进竹筐沥水。早春的上海,自来水冷得刺骨,他的手很快就冻得通红。
五点半,第一笼包子出笼了。方老板掀开蒸笼盖,白色的蒸汽轰然上升,模糊了整个操作间。等蒸汽稍散,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的包子,每个都有拳头大小,褶子均匀,面皮透着油润的光泽。
“小陈,来学包包。”方老板招呼他。
陈默走过去。案板上已经摆好了擀好的面皮和馅料盆。方老板示范:左手托皮,右手用竹片挑馅,一挑一压,正好一团馅料落在皮中央。然后拇指不动,食指往前推着捏褶,一圈下来十八个褶,最后中间留个小口。
“看到没?馅要足,但不能多,多了蒸的时候会破。褶子要匀,收口要紧。”方老板手速极快,说话间已经包好了三个,“你先慢慢来,不要求快,但要整齐。”
陈默学着做。第一个馅放少了,包子瘪瘪的。第二个馅放多了,收口时挤出来。第三个褶子捏歪了,像个歪嘴。到第五个,终于有了点样子。
“还行,手不算笨。”方老板看了一眼,“继续包,这笼等着上。”
六点,天刚蒙蒙亮,第一批客人就上门了。主要是上早班的工人、赶公交车的上班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店里迅速坐满,人声嘈
;杂起来。
“一笼鲜肉,一碗咸豆浆!”
“菜包两个,打包!”
“小馄饨一碗,油条一根!”
方老板在前台收钱出货,两个女工一个管蒸笼一个管煮锅,陈默则被安排收拾桌子和洗碗。客人一走,他要立刻上去擦桌子,把碗筷收进大塑料盆,端到后面水槽。碗筷堆积的速度比他想象得快,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水槽里热水兑了冷水,还是烫手。陈默戴上线手套——昨天搬废品时的那副,指尖已经破了,但还能用——开始洗。先冲掉残渣,再用丝瓜络蘸洗洁精擦,最后过两遍清水。洗好的碗摞在旁边架子上,水滴答滴答落进下面的接水盘。
七点到八点是高峰,客人络绎不绝。陈默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刚洗完一批碗,前面又堆起来了。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围裙早就湿透了,沾着面粉、油渍和洗洁精泡沫。
八点半,高峰过去,店里终于清静下来。两个女工开始吃早饭——自己店的包子加稀饭。方老板递给陈默两个包子一碗粥:“先吃,吃完把地拖了。”
陈默端着碗坐到角落的桌子。包子还是热的,咬一口,面皮松软,肉馅鲜美,汁水丰富。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饿坏了,三两口就吃完一个,又拿起第二个。稀饭煮得很稠,就着店里自制的酱菜,咸香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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