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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九日,星期四。认购证发售最后一天。
傍晚五点四十分,陈默提前从包子铺下班。王建国没说什么,只是在他离开时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他,眼神复杂得像一杯没搅匀的咖啡——担忧、不解,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混在一起。
陈默快步走出店门,身上穿着那件缝了钱的汗衫,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左胸下方的位置微微鼓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叠钱的重量,随着脚步起伏,像第二颗心脏在跳动。
他先去了一趟营业部。老陆不在,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有扫帚和水桶靠墙立着。陈默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转身离开。他想问老陆最后确认些什么,但又觉得没必要——该算的已经算过了,该决定的已经决定了。
走出营业部时,他看了一眼对面的工商银行。玻璃门上的公告还在,但已经有些破损,右下角被撕开一道口子,在晚风里微微颤动。银行已经关门,但门口——
门口有人。
不是一两个,是十几个。他们或站或蹲,或靠着墙,或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板凳上。有人抽烟,烟头在渐暗的天色里明灭;有人啃着馒头,就着军用水壶里的水;有人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眼神里闪着兴奋的光。
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观察着这群人。他们的衣着各式各样: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的,有穿西装但已经皱巴巴的。年龄也跨度很大,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头发花白的老人。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瞥向银行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队伍没有明确的形状,人们松散地聚在一起,但隐约能看出排队的雏形——最早来的人靠门最近,后来者依次往后。
陈默穿过马路,走到人群边缘。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男人正在发香烟,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看到陈默,也递过来一支。
“不会,谢谢。”陈默摆摆手。
“小伙子也来排队?”男人把烟叼在嘴上,划亮火柴,火光映亮了他粗糙的脸,“来得有点晚啊,前面已经三十多个人了。”
陈默数了数,确实,从门口往外,或坐或站的大约有三十多人。这意味着如果一人买十张,银行准备的认购证可能不够。
“不是说没人买吗?”他忍不住问。
男人吐出一口烟,笑了,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狡黠:“前几天是没人买。但今天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消息传开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话,他抱着个旧书包,看起来像个学生,“今天上午,几个大户在营业部说,他们算过了,认购证期望价值很高。下午,这消息就传遍了。”
期望价值。陈默心里一震。老陆算的那个东西,现在连普通散户都在谈论了。
“还不止呢。”军大衣男人压低声音,“听说有内部消息,今年新股发行数量是去年的两倍,涨幅也会更大。认购证中签率……嘿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周围几个人都凑过来,眼睛发亮。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但宁可信其有。”
“我昨天还在犹豫,今天看到这么多人排队,赶紧来了。”
“我也是。本来不想买的,但看这架势……”
陈默听着这些对话,突然明白了老陆说过的另一个词:羊群效应。当一只羊开始跑,其他的羊会不假思索地跟着跑,不管前面是草地还是悬崖。
现在,他就是羊群中的一只。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队伍已经排到一百多人。银行门口那条不宽的街道被占去半边,路过的人纷纷侧目,有的停下来看热闹,有的问了几句后也加入队伍。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晚上七点,有人开始自发组织编号。一个穿皮夹克、看起来像个体户的男人从包里掏出一本收据簿,撕下纸条,用圆珠笔写上数字,从1开始发。
“大家领个号,按号排队,别乱了!”他高声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挤。陈默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段,终于领到一张纸条。他展开看,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287。
他愣在原地。
287。这个数字太熟悉了。宝安里17号亭子间,他在上海的第一个栖身之所,门牌号就是287。来上海的第一天,房东老太太把钥匙递给他时说:“287号,亭子间,朝北,冬冷夏热,但便宜。”
而现在,在认购证排队的队伍里,他拿到的编号也是287。
是巧合吗?陈默不知道。但他握着那张纸条,感觉纸的边缘硌着掌心,有种说不清的宿命感。就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引,把他从那个月租三十元的亭子间,带到这里,带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
“小伙子,你多少号?”旁边一个声音问。
陈默抬起头,说话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人,戴着黑框眼镜,穿一件灰色的确良中山装,洗得发白但很整洁。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条。
“287。”陈默说。
“我286。”老人笑了笑,笑容温和,“咱俩挨着。我姓周,退休教师,你叫我周老师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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