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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8月3日,星期三。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但上午的天空却蓝得刺眼,云都没有几朵。
陈默早上七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热——亭子间像个蒸笼,昨晚他冲了三次凉水澡才勉强睡着——而是因为心里有事。昨天下午收盘后,老陆找到他,只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营业部门口等。带个本子,带支笔。”
没有说去哪,没有说见谁。但陈默知道,这一定是重要的事。
七点五十,他到达营业部门口。老陆已经在那里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看见陈默,他点点头:“吃了没?”
“吃过了。”
“走吧。”
没有更多的话。老陆转身朝四川北路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陈默跟在后面,穿过清晨已经开始繁忙的街道。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上班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动,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这是上海最普通的一个早晨,但陈默心里却有种奇怪的预感——今天会发生些什么。
他们走到四川北路尽头的公交车站。老陆看了看站牌,说:“坐21路。”
“去哪?”
“闸北。”
陈默心里一动。闸北?那是上海的“下只角”,棚户区集中地,和他现在住的虹口老弄堂完全两个世界。去那里干什么?
车来了。早高峰的车很挤,老陆和陈默挤在后门附近,抓着栏杆。车厢里弥漫着汗味、包子味、汽油味。售票员用上海话报站,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车过苏州河桥时,陈默看向窗外。河水浑浊,两岸的景象开始变化。虹口那边虽然老旧,但毕竟是石库门建筑,整齐有序。过了河,进入闸北,景象就不同了。低矮的平房,杂乱的棚户,晾晒的衣服像万国旗,街上堆着杂物。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煤烟、垃圾和食物变质的气味。
“下一站,中兴路。”售票员喊道。
老陆拉了拉陈默:“准备下车。”
从中兴路下车,眼前的景象让陈默愣了几秒。
街道狭窄,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棚户。房子大多是用砖头、木板、油毛毡搭成的,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有些房子明显歪斜,用木棍撑着。路面上坑坑洼洼,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污水。几个小孩光着脚在路边玩泥巴,看见他们,好奇地打量。
老陆显然认识路。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窄到两人无法并排走。两侧的棚户几乎挨在一起,从窗户里伸出的晾衣竿在头顶交错,挂着的衣服滴着水。地面湿滑,陈默小心地走着,避开那些水坑。
“陆师傅,”他忍不住问,“我们到底去见谁?”
“一个老朋友。”老陆没有回头,“以前也是做股票的。”
“住在……这里?”
“嗯。”老陆的声音很平静,“以前不住这里。以前住西区,花园洋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从花园洋房到闸北棚户,这个落差……
走了大概十分钟,老陆在一扇门前停下。门是木板钉的,已经开裂,用铁丝捆着。门牌号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中兴里37弄9号”的字样。
老陆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老蔡,是我,老陆。”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挪动东西的声音。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很瘦,两颊凹陷,颧骨突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他穿着旧汗衫和短裤,脚上一双塑料拖鞋。看见老陆,他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老陆……”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带个小朋友来看看你。”老陆侧身,让陈默上前,“小陈,这是蔡老师。蔡老师,这是小陈。”
蔡老师打量了陈默几眼,点点头:“进来吧,地方小,别嫌弃。”
屋里比外面看起来还小。大概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煤球炉,墙角堆着杂物。唯一的窗户用塑料布糊着,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合的味道。
但陈默注意到,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墙上的裂缝用报纸仔细糊好。在桌子旁边,放着一个木箱,箱盖打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装订好的纸张。
“坐。”蔡老师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上,“没什么招待的,白开水。”
他从热水瓶里倒了两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掉了不少漆,露出黑色的铁皮。陈默接过,水温刚好,不烫。
老陆喝了口水,开门见山:“老蔡,小陈现在也在做股票。遇到点瓶颈,我带他来听听你的故事。”
蔡老师笑了笑,那种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我的故事?失败者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
“失败者的故事才值得听。”老陆说,“成功者
;的故事千篇一律,失败者的故事各有各的精彩。”
蔡老师看向陈默:“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蔡老师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十九岁的时候,在东北插队。冰天雪地,每天刨冻土,手都裂了。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回上海,有份工作,有间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默:“你现在比我那时候强多了。至少不用刨冻土。”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做股票多久了?”
“两年多。”
“赚了还是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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