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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4月12日,星期二,谷雨前一周。
上海下了整整三天的绵绵春雨,终于在清晨时分停了。但天空并未放晴,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浸满了水的厚棉被。虹口区宝安里17号的亭子间里,陈默在早晨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昨晚睡前写下的一行字:
“明日操作计划:若第一百货跌至10.20元附近,试探性买入200股。止损位:9.38元(-8%)。仓位占比:总资金约1.5%。”
字迹工整,用的是老陆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墨水是蓝色的,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陈默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合上笔记本,起身穿衣。
七点十分,他走出亭子间。弄堂里弥漫着晨雾和煤球炉的味道,几个早起的老人在生炉子,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笔直上升。周伯家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评弹的声音——周伯退休后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听半小时评弹,喝一壶茶,然后去公园遛鸟。
“小陈,这么早?”周伯端着紫砂壶站在门口。
“嗯,去营业部。”
“今天要买股票?”周伯眯起眼睛。自从陈默去年还清借款并多付了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后,周伯对他的态度从谨慎的债主变成了半信半疑的观察者。
“看看。”陈默没有多说。
周伯点点头,啜了口茶:“小心点。我听说最近股市不好,好几个老股民都套牢了。”
“我知道。”
走出弄堂,四川北路上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那家“大眾旅社”的灯箱还亮着,缺笔画的“從”字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落寞。陈默在街角的早餐摊买了两个菜包,一边走一边吃。
到达营业部时是七点四十五分。门还没开,但门口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和去年这个时候不同,现在排队的人脸上没有那种亢奋的、急不可耐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等待。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捧着搪瓷缸喝豆浆,很少有人说话。
“小陈来了。”有人打招呼。
陈默点点头,在台阶上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一份报表。
那是上海第一百货商店1993年度的财务报表复印件,是他上周花了五块钱在图书馆复印的。纸张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线线。
他再次审视那些数字:
营业收入:42.7亿元,同比增长28%
净利润:1.86亿元,同比增长31%
每股收益:0.51元
每股净资产:3.82元
资产负债率:47.3%
在当下这个熊市里,这样的业绩堪称亮眼。第一百货是上海的商业龙头,南京路上的那座七层大楼是这座城市的商业地标,每天客流量数以万计。更重要的是,它的股价已经从1993年2月最高点的24.8元,跌到了现在的10.5元左右,跌幅超过57%。
市盈率20倍,市净率不到3倍。按照陈默这几个月从书本上学到的估值方法,这只股票“应该”被低估了。
但他知道,市场不讲“应该”。
八点整,营业部开门。人群鱼贯而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陈默直接上了二楼中户室——今年年初,他的资金量达到了中户标准,有了一个固定座位,虽然是最角落的六号位。
开机,登录交易系统。
账户总资产显示:274,518.33元。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一紧。三个月前,这个数字还是34万。从今年1月到现在,市场阴跌不止,他的“交易军规”强制他将仓位控制在30%以下,大部分时间甚至空仓。但即便是那三成仓位,也在这轮阴跌中出现了账面亏损。
更重要的是,他感受到了那种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空仓的时候,看着市场下跌,会觉得自己“错过了抄底机会”;持有仓位的时候,看着资产缩水,会焦虑“要不要止损”。无论怎么做,似乎都不对。
老陆说,这就是熊市的磨刀石。不把你磨掉几层皮,不把你内心的侥幸、贪婪、恐惧全部逼出来,就不算完。
九点二十五分,集合竞价。
上证指数低开:683.21。比昨天收盘下跌0.3%。
第一百货的集合竞价出来了:10.18元。
比昨天收盘价10.35元下跌了1.6%,正好进入陈默设定的“买入区间”。
他的手指放在键盘上,呼吸微微加快。
按照计划,应该买入200股,动用资金约2040元,占账户总资金的0.74%。这是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仓位,是他用来“试探水温”的——既测试市场的温度,也测试自己执行纪律的能力。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
;音在说:这么“好”的股票,只买200股?万一涨了呢?你不是研究了那么久报表,不是说它被低估了吗?
另一个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计划就是计划。1.5%的仓位上限,10.20元以下的买入价,8%的止损。一条一条,白纸黑字。
九点三十分,交易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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