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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群体远超老周预期。不仅有亏钱的散户,还有私募经理、企业高管、甚至有一个上市公司实控人——他公司要退市了,他偷偷来给自己公司办“葬礼”,在告别室里对着自己公司的线图骂了半小时,然后哭成泪人。
仪式五花八门。有人要求播放《凉凉》或《从头再来》。有人带来香槟,说“庆祝解脱”。有人一边烧持股证明一边骂脏话。有人安静地坐着,全程不说话,只是流泪。有个老太太,把她去世老伴留下的、已经退市十几年的老股票凭证拿来烧,说“老头子念叨了一辈子,我替他送走它,他也好安心”。
老周的店铺,从“宠物善终”,变成了“心灵垃圾处理站”——专门处理那些因投资失败而产生的、无法在正常生活中安放的巨大情感垃圾。他觉得自己像个神父,倾听各种关于贪婪、恐惧、不甘、悔恨的忏悔,然后主持一场象征性的“净化”仪式。
但他越来越不安。钱是赚到了,但他觉得自己在消费别人的痛苦,甚至可能加深了这种痛苦的戏剧性和仪式感,让人沉溺其中。有些客户办完葬礼,过段时间又来了,带着另一只“退市宠物”。仿佛这种仪式,成了他们应对投资失败的成瘾性·行为。
一天,来了个熟悉的客人。是常胜,那个精算师,之前来咨询过宠物葬礼(他的猫老了)。这次,他没带宠物。
“周老板,生意不错。”常胜看着店里新挂的、各种股票的“遗像”墙,语气听不出情绪。
“常先生,您这是……”
“我来看看。”常胜说,“看看这个时代,荒诞到了什么地步。给一串代码办葬礼,是行为艺术,还是集体癔症?”
老周苦笑“我也说不清。但……好像能让人好受点。”
“暂时好受。”常胜说,“但真正的创伤,不是一场仪式能治愈的。你们在做的,是把金融市场的残酷,包裹上一层温情甚至戏谑的糖衣,让人暂时忘记那伤口有多深,那亏损有多痛。这可能会延误真正的治疗——比如,承认错误,学习知识,或者,干脆离开市场。”
老周沉默。常胜说得对。他见过太多客户,仪式上哭得稀里哗啦,说“再也不炒股了”,结果没过几天,又在朋友圈晒新的交易截图。
“那您说,我该不该继续做这个?”老周问。
“这是你的生意,我无权干涉。”常胜看着窗外,“我只是觉得,这个市场,不仅吞噬金钱,现在连哀悼这种人类最朴素的情感,都要吞噬、异化、变成商品。宠物殡葬,本是对生命和陪伴的尊重。现在,却用来‘纪念’一场纯粹由贪婪和错误构成的泡沫的破裂。有点……悲哀。”
常胜走了。老周坐在空荡荡的告别室里,看着墙上那些陌生的股票代码。它们曾经是某些人的希望、梦想、身家性命。现在,是墙上的一个相框,一场收费仪式的主角,一个被哀悼的符号。
他想,也许常胜是对的。他在做的,可能不是治愈,是另一种形式的麻醉。但如果不做,那些痛苦的人,又能去哪里寻找出口?去跳楼?去离婚?去精神病院?至少在这里,他们可以安全地哭,安全地骂,安全地告别,哪怕只是暂时的。
他决定继续。但加了新规矩每个客户在仪式后,必须接受一次简短的心理评估(由他那个学心理学的侄女远程进行),如果评估认为有严重抑郁或风险,会建议寻求专业帮助。他还把服务·价格提了10%,多出来的钱
;,捐给动物保护组织。他想,至少,这笔荒诞生意赚的钱,有一部分能用到真正善待生命的地方。
一天下午,一个年轻的父亲带着他七八岁的儿子来了。儿子手里抱着一只仓鼠的笼子,仓鼠已经死了。父亲是来办宠物葬礼的。等待时,儿子好奇地看着墙上的股票“遗像”,问“爸爸,这些是什么?”
父亲叹了口气“是……一些叔叔阿姨养坏了的东西。”
“像我的仓鼠一样,死了吗?”
“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
“那他们一定很伤心。”儿子说,“爸爸,我的仓鼠死了,我伤心。但我会记得它跑轮子的样子。那些叔叔阿姨,会记得这些画(线图)吗?”
父亲愣住了,摸了摸儿子的头,没说话。
老周在一旁听着,心里某处被触动了。孩子的世界很简单,死亡是具体的,悲伤是真实的,纪念是关于记忆和爱。而成人的世界,复杂到需要为虚拟的数字、为错误的赌注、为膨胀又破灭的**,举办一场模仿真实哀悼的仪式,来试图找回一点点内心的平静。
究竟哪个更可悲?是仓鼠的死亡,还是股票的“死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太阳下山,明天还会有新的“退市宠物”被送来,新的悲伤需要被仪式安抚,新的钱会进账。
而他,这个宠物殡葬店老板,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这个荒诞时代,又一个特殊的记录者和参与者。
记录着,当投资变成信仰,当代码成为宠物,当亏损需要葬礼。
这个时代,连悲伤,都需要新的形态和产业,来容纳和消化。
老周关掉告别室的灯,锁上门。
远处,证券营业部的屏幕,依然闪烁着,有公司上市,有公司退市。
循环往复。
而他的小店,在夜色中静默。
像一个收容这个金融时代,所有失败梦想和心碎眼泪的,
小小的,温暖的,又无比荒凉的,
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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