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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家老宅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先是市收藏协会的正式函电,言辞恳切地请求借观“幽兰含芳”簪七日,并附上了几位国内顶尖鉴定专家联名的担保书。接着是省博物馆的电话,委婉询问是否可以商谈捐赠或借展事宜。然后是本市的几家大拍卖行,拐弯抹角地打听簪子的来历和持有人是否有意出手,开出的“咨询价”一个比一个吓人。
林父接电话接得手软,解释得口干舌燥,最后不得不把手机关机。老太太更是被吓得不敢出门,把那支已经归还的锦盒(胡文渊连夜请了警察护送,在协会众老家伙痴迷的目光中研究了半宿后,天不亮又恭恭敬敬送回来了)锁进了保险柜,觉得那盒子烫手。
然而,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的奥迪a8缓缓停在了林家老宅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着朴素中山装的老者,精神矍铄,眼神清亮。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都提着专业的工具箱,态度恭谨。
老者抬头看了看老宅的门牌,点了点头,上前按响了门铃。
佣人开门,疑惑地看着这三位气质不凡的不速之客。
“请问,林老先生在家吗?老朽姓陈,陈寅恪,自京城来,冒昧拜访,想求观一件木簪。”老者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京城?陈寅恪?佣人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林父正在客厅为早上的电话轰炸心烦,一听“京城来的”“姓陈”,心里就咯噔一下。等他走到门口,看到那位白发老者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陈寅恪!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终身名誉委员,故宫博物院特聘首席顾问,国内古玩字画鉴定界的泰山北斗!经常在央视的国宝档案里出现的人物!他……他竟然亲自登门了?!
“陈……陈老!您……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林父声音都变了调,连忙将人往屋里请,手忙脚乱地泡茶。
陈寅恪摆摆手,示意不必麻烦,开门见山:“林先生,叨扰了。听闻府上藏有一支明代文待诏的‘幽兰含芳’木簪,老朽在京城闻之,心痒难耐,特借南下讲学之机,厚颜登门,只求一观,了却平生夙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商量恳求的语气,可听在林父耳中,却重若千钧。连陈老都惊动了,还亲自从京城飞来?!就为看一支簪子?!
“方便!方便!陈老您稍等,我这就去取!”林父哪敢说个不字,连忙上楼去开保险柜。
很快,锦盒被请了下来。陈寅恪看到锦盒,眼睛就是一亮。他没有像胡文渊那样激动,但接过盒子的手,也微微有些颤抖。他让随行的男女助手戴上白手套,布置好便携的鉴定台和灯光,然后,亲自打开了锦盒。
木簪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陈寅恪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俯身,屏住呼吸,仔细地、一寸一寸地看。从木色、光泽、纹理,到雕工、款识,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才用戴着手套的、枯瘦但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拈起木簪,对着光线,转动角度,用放大镜细细观察。
客厅里落针可闻,只有陈寅恪偶尔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陈寅恪终于将木簪轻轻放回锦盒。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有水光闪动。
“神乎其技……鬼斧神工……”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文待诏晚年的心境,对兰的理解,全在这寥寥数刀之中了。这木料……这保存……完美,太完美了……”
他转
;向林父,忽然问道:“林先生,冒昧问一句,此物原主,可是姓刘?单名一个智字?”
林父一惊:“陈老您认识刘智?”
“我不认识。”陈寅恪摇头,神色却更加郑重,“但能收藏此物,并如此随意处置者……老朽多年前,曾有幸拜读过一位奇人的收藏札记,其中提到过几件类似雅玩,皆出自那位奇人之手。札记署名,便是一个‘智’字。老朽寻觅多年,不得其踪。没想到,今日竟在此得见信物。”
奇人?收藏札记?林父听得云里雾里,但“奇人”二字,让他对刘智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陈老,那这簪子……”
“毋庸置疑,文徵明真迹无疑。且是其中极品,可称国宝。”陈寅恪斩钉截铁,随即,他做了一个让林父和两个助手目瞪口呆的动作。
这位名满天下的泰斗,竟然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那个锦盒,缓缓地、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躬。
“宝物蒙尘,今日得见天日,幸甚至哉。”陈寅恪直起身,对林父恳切道,“林先生,此物不宜私藏,当惠泽天下。老朽愿以个人名义担保,请此簪入故宫博物院特展一年,让世人共赏其华。不知原主刘先生,可否应允?”
故宫特展?!林父脑子嗡嗡作响,只会点头:“我……我问问,我问问刘智……”
“有劳了。”陈寅恪点点头,又看了那锦盒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但最终还是毅然转身,“老朽在京恭候佳音。告辞。”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干脆。可他那深深的一躬,和“故宫特展”的请求,却像两颗重磅炸弹,再次将林家上下震得魂飞魄散。
消息不知怎么,还是传了出去。这一次,不仅仅是收藏圈,整个上流社会和文化界都被惊动了。无数人打听刘智是谁,打听那支簪子的来历。林家的门槛,这下是真的要被踏破了。
而此刻,事件的中心人物刘智,正坐在社区医院那间简陋的诊室里,给一个感冒发烧的小孩听诊。
手机震动,是林父发来的信息,语气近乎哀求,转达了陈寅恪的请求。
刘智看了一眼,回复了两个字:“可以。”
然后收起手机,对眼前一脸紧张的孩子母亲温和地说:“没事,普通病毒感冒,开点中成药,多喝水,注意休息就行。”
窗外,阳光明媚,老街依旧喧嚣。
而关于“幽兰含芳”簪和它神秘主人的传说,正在这座城市的高处,悄然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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