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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阁,苏文远。”
刘智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响起,带着一丝岁月沉淀的沉凝,也带着一种确认事实的平静。这个名字,这个称谓,仿佛一把特殊的钥匙,开启了尘封在时光深处、某些早已蒙尘的记忆闸门。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恐惧、奢靡气息,似乎都在这一声称呼之后,悄然退后,被另一种更加幽深、更加难以言喻的、名为“过往”与“宿命”的沉重质感所取代。
苏文远听到刘智准确叫出自己的名字和出处,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中也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与感慨。他缓缓踱步,走到包厢中央,在刘智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姿态从容,仿佛这里不是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碾压的地下拳场包厢,而是某个清雅茶室。他手中那串深褐色的檀木念珠,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转动着,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摩擦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韩兆林见老板亲自出面,而且似乎与这位恐怖的刘先生是旧识,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同时也大大松了口气,连忙示意那两三个缩在角落的护卫退出去,自己也恭敬地垂手退到一旁,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他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已经不是他这种层级能够参与,甚至能够旁听的了。
包厢内,暂时只剩下刘智与苏文远两人相对而坐。下方拳场那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包厢内此刻微妙而凝重的安静,形成了两个不同层面的无声。
“刘先生,好记性。”苏文远微笑着开口,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刘智,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无比珍贵的古物,“一别经年,物是人非。没想到,当年惊鸿一瞥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这般……深不可测。更没想到,会在这等所在,以这般方式,与刘先生重逢。”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旧式文人的文雅与含蓄,却也蕴含着许多未尽之意。“惊鸿一瞥”、“少年郎”,显然指的是他们很久以前的某次交集,而且那时的刘智,在苏文远眼中,还颇为年轻。
刘智看着苏文远,目光在他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中山装,以及那串仿佛与他融为一体、见证了无数岁月的念珠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我也没想到,当年以推演天机、不问世事著称的‘天机阁’行走,如今会成为这地下拳场的幕后老板。苏先生,倒是让我意外。”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意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天机阁,那是一个在某个极其隐秘、超脱于世俗的圈子里,都堪称传奇的古老传承。据说其门人精通奇门遁甲、星相占卜、风水堪舆,甚至能窥探一丝天机命数,但向来超然物外,极少直接介入俗世纷争,更遑论经营这等血腥暴力的地下产业。苏文远作为当年天机阁在外行走的弟子之一,虽不算阁中核心,但也绝非等闲,如今却隐于这“暗流”之下,其中必有缘由。
苏文远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化作一丝淡淡的、混合着无奈与沧桑的叹息。他转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下方那一片狼藉、横七竖八躺满“手下败将”的拳场,缓缓道:“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天机阁……早已不是当年的天机阁了。自老阁主仙逝,几位长老理念不合,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我等行走在外的弟子,失了依仗,断了传承,又为俗世所困,总要寻个安身立命、又能遮掩行藏的去处。这‘暗流’,鱼龙混杂,消息灵通,三教九流汇聚,倒是个不错的……壳子。”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刘智能听出那平淡话语背后,隐藏着一个古老传承衰败、门人星散飘零的悲凉与无奈。修行之路,财侣法地,缺一不可。失了宗门供养和传承指引,即便是天机阁弟子,想要在这滚滚红尘中维持修为、探寻大道,也绝非易事。经营“暗流”这等产业,固然沾染因果,有违天和,但或许也是无奈之下的选择,既能获取资源,又能借这混乱之地,隐匿自身,避开某些可能的关注或麻烦。
“原来如此。”刘智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评价。修行界的兴衰荣辱,门派更迭,他见的太多。天机阁的变故,虽令人唏嘘,但也在情理之中。他更关心的,是苏文远在此刻现身的目的。
“那么,”刘智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苏文远,“苏先生今日引我来此,借韩兆林之口,以‘故人’为饵,又设下这拳场之局,逼我出手,所欲为何?总不会,只是为了确认我是否还记得你,或者,看看我这些年长了多少本事吧?”
他的问题,直接切入核心。他不相信,苏文远大费周章,仅仅是为了叙旧或“掂量斤两”。天机阁的人,做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最重因果与算计。今日之局,必有深意。
苏文远听到刘智直接发问,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果然瞒不过你”的苦笑。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念珠,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斟酌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包厢内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下方拳场里,那些瘫倒的打手开始被一些胆大的工作人员悄悄拖走,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痛哼,更添几分诡异的背景音。
“刘先生快人快语,那苏某也就不再绕弯子了。”
;苏文远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引刘先生前来,确有两件事。其一,确如刘先生所料,是想亲眼确认一些事情。自月前,隐约听闻本地出现一位姓刘的神医,手段通神,能起沉疴,退邪祟,甚至可能惊动了顾宏远、沈万山那个层面的人物,苏某心中便有所猜测。后又闻龙啸天那等人物,竟对您当众跪拜,口称恩公……这些迹象串联起来,让苏某不得不怀疑,是否真是……故人重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刘智:“今日亲眼所见刘先生出手,那份举重若轻,对气血、经脉、穴位掌控到毫巅的功夫,已非常人所能及。尤其是……您身上那股若有若无、却又让苏某灵觉隐隐战栗的……气息。让苏某终于可以确定,您,就是当年那位……惊鸿一现,便消失无踪的……龙殿外围,代号‘玄鳞’的……巡察使。”
“龙殿外围?巡察使?玄鳞?”
这几个词,从苏文远口中吐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甚至……一丝隐隐的敬畏。
刘智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那是混合着惊讶、追忆,以及一丝冰冷锐意的光芒。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收紧。
龙殿。
一个对他来说,熟悉到刻入骨髓,却又遥远到仿佛前世的称呼。
那是他漫长生命中,一段极其特殊、也极其复杂的经历。并非他的归属,更像是一场交易,一段历练,一个……充满了鲜血、杀戮、阴谋与无尽黑暗的试炼场。而“玄鳞”,则是他在那个试炼场中,短暂使用过的一个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人,极少。而知道他曾经与“龙殿”有过关联,甚至担任过“外围巡察使”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苏文远,竟然知道?而且,似乎知道的还不少?
看来,当年天机阁虽然超然,但其情报网络和对某些隐秘势力的了解,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或许,在他以“玄鳞”身份活动的某些时候,与天机阁的人有过间接的交集,被对方以某种方式“记录”或“推演”到了相关信息。
“看来,天机阁的‘天机术’,当年虽然号称不问世事,但这世间的隐秘,知道的倒也不少。”刘智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份平静之下,似乎有暗流涌动,“连‘龙殿’外围的事情,都能探查到一二。苏先生,倒是好手段。”
他这话,既承认了苏文远的猜测,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警告——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关于“龙殿”。
苏文远自然听出了刘智话中的意味,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连忙摆手:“刘先生切莫误会!苏某绝无窥探之意,更不敢以此要挟!实乃当年阁中一位长辈,因缘际会,曾与‘龙殿’某位大人有过一面之缘,得知了一些关于‘龙殿’选拔和培养‘外围巡察使’的零星信息。后来那位长辈仙逝前,曾留下只言片语,提及‘玄鳞’之名,称其惊才绝艳,却命运多舛,乃‘龙殿’千年未见之变数……苏某也是因为近期听闻刘先生事迹,心中起疑,反复推演求证,又结合今日亲眼所见,才斗胆猜测,绝无冒犯之意!”
他的解释带着急切,显然对“龙殿”这个名号,或者说对刘智可能代表的“龙殿”背景,充满了深深的忌惮。
刘智看着苏文远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眼中的锐意缓缓收敛,重新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苏文远没有说谎。天机阁的推演之术,玄妙莫测,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窥见天机,也不足为奇。对方既然点破了他的部分过去,显然是有所求,而且所求之事,恐怕与“龙殿”或者他“巡察使”的身份有关。
“过去之事,无需再提。”刘智摆了摆手,打断了这个话题,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说说你的第二件事。你引我来,确认我的身份之后,想要做什么?”
苏文远见刘智不再追究,心中暗松一口气,但神色却变得更加凝重。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刘先生,苏某今日冒昧相邀,确认您的身份只是其一。这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看着刘智,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沉声说道:
“是想恳请刘先生,看在当年与天机阁那点微末香火情的份上,看在……这天下苍生可能面临的劫难份上……”
“请您,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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