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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章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仆役悄然进来点亮了铜灯。橘黄色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拉得很长。她将桑弘羊的札记仔细收好,与那些西域地图、商事记录放在一处。窗外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街巷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悠长而寂寥。长安城的夜晚降临了,而某些角落的暗流,或许比夜色更加深沉。她吹熄了灯,走出书房,清凉的夜风拂面而来,带着初夏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该来的,总会来。她需要确保,当变故发生时,她的人,已在恰当的位置。
数日后,西市边缘。
这里与东市的繁华规整不同,巷道更窄,房屋更密集,多是些中小作坊、货栈和普通民宅混杂的区域。卓文君秘密重整的织坊,便藏身于一条名为“榆钱巷”的僻静巷子深处。从外面看,只是一座稍显破旧但占地不小的院落,门楣上连块招牌都没有,与周围几家染坊、皮货作坊并无二致。
院墙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前院原本堆放杂物的棚屋已被清理,改成了晾晒丝麻的场地,几排新架起的竹竿上,晾着刚刚漂洗过的素色麻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皂角与草木灰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新木料的清香。中院的正屋被改造成了核心工坊,窗户用厚实的麻布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在门缝处透出些许昏黄的光亮,以及持续不断的、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那是经过文君与两名老织工连日调试改良后的新式织机在运转,效率比旧式织机快了近三成,织出的布匹也更匀密。
卓文君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粗布衣裙,头发用布巾包起,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正站在一台织机旁,借着油灯的光,仔细检查刚刚下机的一匹细麻布的经纬密度和均匀度。指尖抚过布面,触感平滑而紧实,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旁边,两名同样打扮利落的中年女工正在另一台织机上忙碌,手脚配合娴熟,梭子穿梭如飞。
“文君娘子,歇会儿吧,喝口水。”一个负责浆洗的妇人端着一碗清水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院子里的人,都是文君精挑细选或经阿罗暗中考察过的,要么是家道中落、走投无路的织工,要么是签了死契、身家清白的仆妇,都知道这处织坊不同寻常,行事格外谨慎。
文君接过碗,水温正好,她仰头喝了几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了喉间的干涩。“王婶,今日漂洗的那批麻,晾干后要尽快分拣,按我们定的三等分开放,一等品单独存放,我有用处。”
“晓得了,娘子放心。”王婶点头,接过空碗,又悄声问,“娘子,咱们这布……真能比韦家‘云锦坊’的还好?他们可是给宫里供过货的。”
文君擦擦嘴角,目光沉静:“我们不比花样,不比名头,只比质地均匀、耐用和价格公道。韦家把持西市布帛多年,惯会以次充好、哄抬市价,我们只要扎扎实实把东西做好,自然有人识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我们做的,不止是布。”
王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身去忙了。
文君走到窗边,掀起麻布帘子一角,望向窗外。夜色浓重,院墙外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她心里清楚,这处织坊能这么快步入正轨,离不开主君提前的安排。除了明面上的这些人,暗处还有两名“平准秘社”的成员轮值守护,就潜伏在巷口对面那家昼夜营业的简陋酒肆里,名义上是帮工,实则时刻留意着织坊周围的动静。主君说过,韦家不会坐视任何可能威胁其利益的苗头生长,尤其是在他们刚刚与桑侍中会面之后——虽然会面隐秘,但难保没有一丝风声漏出。
她放下帘子,回到织机旁,正准备再检查一下机杼的松紧,忽然,鼻尖嗅到一丝异样。
不是皂角,不是草木灰,也不是新木料的味道。
那是一股……焦糊味?很淡,混在夜风里,若有若无。
文君心头一凛,猛地直起身,侧耳细听。除了织机声,似乎还有极其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干草被点燃的声响,从……从后院方向传来!
“停下!”她低喝一声,织机声戛然而止。两名女工愕然抬头。
“有焦味,后院可能走水了!”文君语速极快,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春花,你去前院叫醒所有人,准备水桶!夏草,你跟我来!”说着,她已经抓起门边备着的一根长杆和一件浸湿的旧衣,率先冲向后院门。
推开后门,一股更浓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燃烧油脂的刺鼻气味。后院原本堆放的一些废弃木料和旧麻袋的地方,此刻已窜起了半人高的火苗!火舌舔舐着干燥的木料,发出“呼呼”的声响,橘红色的光芒在黑暗中跳跃,映亮了院墙一角。火星随风飘散,有几颗已经落在了靠近工坊后墙的一堆备用麻线上,冒起了缕缕青烟。
“快!打水!”文君心头剧震,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她迅速用湿衣扑打着麻线上的火星,夏草也反应过来,抓起旁边的扫帚拍打。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春花带着王
;婶等人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冲了过来。
然而,火势蔓延的速度比她们预想的要快。那堆木料显然被人泼了助燃的油脂,烧得极旺,热浪*逼人,灼热的空气炙烤着皮肤,让人呼吸困难。更可怕的是,火舌正朝着工坊的后墙蔓延,一旦引燃了木结构的房屋,里面的织机和这些天辛苦织出的布匹将毁于一旦!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紧接着,两条矫健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翻过不算高的院墙,轻盈落地。两人都穿着深色短打,蒙着面,动作迅捷无声。其中一人落地后毫不停留,直奔火场,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卷浸透水的厚重毛毡,他低喝一声“闪开!”,手臂发力,将那卷湿毛毡猛地展开,如同巨盾般朝着燃烧最猛烈的木料堆盖压下去!
“嗤啦——”一阵剧烈的白汽升腾,火焰被暂时压住大半。
另一人则目光如电,迅速扫视着火场周围。他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后院角落那扇平时很少开启、通往邻巷的小侧门处——门闩似乎被撬动过,虚掩着一条缝!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门,巷子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明显的凌乱脚印,还有一小截未来得及完全燃尽的、浸了油脂的麻绳头!
“人刚跑不远,追!”他低喝一声,与扑灭火势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如同离弦之箭,顺着脚印的方向疾追而去。其中一人经过文君身边时,飞快地低语了一句:“娘子莫慌,我们是主君的人,守外面的。火已控制,你们继续泼水,防止复燃!”
文君心中大定,来不及道谢,立刻指挥众人集中向被湿毛毡盖住的火堆和周围泼水。冷水浇在灼热的木炭和毛毡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更多呛人的白雾。好在火源被及时隔绝了空气,又在众人合力扑救下,明火很快被彻底扑灭,只剩下缕缕黑烟和一片焦黑的狼藉。工坊的后墙被熏黑了一大片,但幸运的是,并未真正烧起来。
众人惊魂未定,看着眼前的焦土和污水,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后怕。若不是那两名突然出现的“主君的人”……后果不堪设想。
约莫一刻钟后,那两名黑衣人去而复返,还拖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不断挣扎呜咽的汉子。那人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一副市井游侠儿的打扮,但面色惊慌,眼神闪烁。
“娘子,”其中一名黑衣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但沉稳的面孔,正是阿罗临去河西前,特意从秘社早期成员中挑选出来负责长安部分暗线事务的骨干,名叫“石坚”。他朝文君拱手,“纵火者抓到了,就是此人。我们追出两条巷子,他正躲在一处柴垛后张望,被我们堵个正着。从他身上搜出了火石、火镰,还有这个。”他递过来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被火燎黑了一角的木牌。
文君接过木牌,就着灯笼的光仔细辨认。木牌质地普通,但上面刻着一个清晰的“韦”字,背面还有些模糊的编号印记。这是大户人家仆役进出某些特定场所时使用的腰牌,虽不算什么机密信物,但足以表明身份来源。
“韦家……”文君捏着木牌,指尖微微发凉,心头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股冰冷的怒意。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狠毒!
“他还招了,”石坚踢了那纵火者一脚,“是韦府一个姓刘的管事,给了他两贯钱,让他今夜来烧了这院子,最好把里面的人都吓跑。事成之后,还有三贯。他只知道这里是新开的织坊,碍了韦家的眼,其他一概不知。”
纵火者被踢得闷哼一声,不敢再看文君,只把头埋得更低。
文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主君早有预料,也早有安排。现在,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石坚兄弟,辛苦你们了。留两个人看守现场,看好此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决断的冷冽,“春花,夏草,给我更衣。王婶,你立刻去坊门处,等天亮开市,第一时间去京兆尹衙门击鼓鸣冤!就说西市榆钱巷织坊遭人恶意纵火,凶徒已被当场擒获,并指认主使!”
“是!”众人齐声应道,虽然惊魂未定,但见文君如此镇定果断,也仿佛有了主心骨。
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在朦胧的晨光中苏醒。京兆尹衙门前的鼓声“咚咚”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很快,一队衙役在一位贼曹掾史的带领下,跟着报官的王婶来到了榆钱巷织坊。
现场一片狼藉,焦糊味尚未散尽。被捆成粽子的纵火者、作为物证的韦府腰牌、以及石坚等人作为目击者的证词,构成了完整的证据链。那纵火者起初还想抵赖,但在衙役的呵斥和确凿证据面前,很快瘫软下来,一五一十地复述了受韦府刘管事指使的经过。
贼曹掾史看着那“韦”字腰牌,眉头紧锁。韦家是关中豪商,与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这案子有些棘手。但他职责所在,且人赃并获,众目睽睽,只能硬着头皮,命衙役先将纵火者收押,然后带着腰牌和笔录,前往韦府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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