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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冷。
不是形容词,是真实的、物理意义上的冷。那轮从东方天际线升起的满月,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银盘,悬挂在钢蓝色的夜空中。它洒下的光不是温暖的黄色,而是一种清冽的、近乎残酷的银白色,照在无边的雪野上,反射出亿万道细碎的、冰冷的微光,整片大地仿佛被浸在了水银里。
陈北站在悬崖尽头,拄着猎枪,望着那片月光下的白桦林。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上来,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晃动。他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聚焦。左肩的伤口已经被林薇用羽绒服内衬的布条重新包扎过,缠得很紧,血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左腿则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在机械地支撑着身体,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木头。
“还能走吗?”林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担忧。
陈北没回答。他只是望着对面的白桦林,望着林间那条被积雪覆盖的、隐约可见的小路,望着小路尽头那个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废墟轮廓。
五里地。大约两千五百米。在平地上,这个距离可能只需要走半个小时。但在这深及膝盖的积雪中,在左腿重伤、左肩撕裂、体力耗尽的情况下,可能需要两三个小时,甚至更久。
而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月圆之夜,已经开始了。
“走。”陈北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撑着猎枪,迈开步子,走向斜坡,走向山谷,走向那片沉默的白桦林。
下山比上山容易一些,但也只是相对容易。斜坡很陡,积雪很深,每一步都要控制速度,防止滑倒。陈北几乎是半滑半走地下到谷底,受伤的左腿在雪地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沟。林薇跟在他身后,动作更小心,但也更慢。
谷底的积雪比山上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根部,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把腿拔出来,再深深踩进去。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白雾,又在月光下迅速消散。
走了大约十分钟,陈北停下来,靠着猎枪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内层的衣物,被寒风一吹,瞬间变得冰冷,黏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触到的皮肤冰冷而潮湿,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雪水。
“喝点东西。”林薇从背包里取出***给的那个羊皮水囊,拔开木塞,递给陈北。
陈北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马奶酒混合着盐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滚烫地滑过喉咙,像一道火线烧进胃里,然后迅速扩散成全身的暖意。他忍不住打了个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精神确实为之一振。
他把水囊递还给林薇,女孩也喝了一小口,然后重新塞好,收进背包。
“还有多远?”林薇问,声音有些喘。
陈北抬起头,望向白桦林的方向。月光下的森林像一片银色的迷宫,光秃秃的树干在雪地里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而在森林的深处,那个废墟的轮廓在月光中显得更清晰了一些——能看到残破的围墙,坍塌的屋顶,还有中央那座更高的、像佛塔一样的建筑的剪影。
“两里地左右。”陈北估算了一下距离,“穿过这片林子就到了。”
林薇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继续前进。
进入白桦林之后,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月光被密集的树干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雪地上,形成一片片光与影交错的迷宫。脚下的积雪更厚了,因为树林挡住了风,雪堆积得更加蓬松,每一步都陷得很深。而树干之间的空隙很窄,有时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猎枪的枪管经常卡在树枝之间,发出“咔嚓”的轻响。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风声——树林挡住了风。没有鸟鸣——这么冷的夜晚,所有的活物都躲起来了。只有他们踩雪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森林里被无限放大,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
陈北走得很慢,很小心。他不仅要留意脚下的路,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的动静。***说过,这一带有狼。而比狼更危险的,是那些开雪地车的陌生人。如果他们也是来巴音善岱庙的,现在很可能已经在附近了。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陈北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林薇停下。
“怎么了?”林薇压低声音问。
陈北没回答。他侧耳倾听——在寂静中,在风声的间隙,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很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是……人声?
陈北的心脏猛地一紧。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林薇蹲下,然后自己也慢慢蹲下身,隐藏在树干后的阴影里。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从前方传来,大约一百米外。是低沉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不是汉语,也不是蒙古语——是某种外语,发音很硬,带着卷舌音。俄语?还是中亚的某种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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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个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脚步声很重,很稳,是成年男性的步伐。
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是装备碰撞的声音。枪?还是工具?
陈北的心沉了下去。是那些陌生人。他们已经到了,而且就在前面。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头,从树干后望出去。
月光下,大约一百米外的林间空地上,站着四个人。都穿着白色的雪地伪装服,背着背包,手里拿着装备。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仪器,正对着巴音善岱庙的方向扫描。另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枪——不是猎枪,是制式步枪,枪身黝黑,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是专业的。陈北在心里再次确认。装备、姿态、动作,都说明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探险者或盗墓贼,而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员。很可能是雇佣兵,或者是某个组织的行动队。
他们在找什么?巴音善岱庙的入口?信使之墓?
陈北缩回头,背靠着树干,大脑飞速运转。对方有四个人,有枪,有装备,而且显然已经在这里有一段时间了,对地形可能比他们更熟悉。而他和林薇,一个重伤,一个体力耗尽,只有一把老式****,两发子弹。
硬拼是死路一条。只能智取,或者……等。
等什么?等他们离开?但他们显然不会轻易离开。等月圆之夜过去?那入口可能就会关闭,再等就是下一个满月。一个月的时间,什么都可能发生。
没有时间了。
陈北咬咬牙,从背包里掏出指南针,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指针在玻璃罩下轻轻颤动,指向正北。他调整方向,确认了巴音善岱庙的方位——在那些人的左侧,大约五十米外,有一片相对密集的树丛,从那里可以绕过去,避开正面冲突。
“跟着我,”陈北压低声音对林薇说,“别出声,别弄出动静。贴着树干走,躲在阴影里。”
林薇用力点头,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得吓人,但眼神很坚定。
陈北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行动。他贴着树干,一点一点向左移动。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雪地最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声音。受伤的左腿几乎是在雪地上拖行,在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但无法完全掩盖的痕迹。但现在顾不上这些了,只能希望对方不会注意到。
林薇跟在他身后,动作更轻,但更慢。女孩显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呼吸声虽然极力压抑,但在寂静的森林里依然清晰可闻。
移动了大约二十米,陈北停下来,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左肩的伤口在移动中被牵扯,剧痛像电击一样传遍全身,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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