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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上。
这个词,在绝境中,通常代表着希望,代表着光明,代表着脱离深渊、重获生机的可能。但当它被冠以“天梯”之名,镶嵌在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镌刻在垂直湿滑、仿佛通往地狱更深处而非天堂的岩壁上时,它便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残酷。是命令,是本能,是别无选择下的唯一方向,是悬在头顶、明知可能通向毁灭、却不得不伸出颤抖的手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北仰着头,脖颈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僵直而酸涩刺痛。他望着那道向上延伸、没入更浓重黑暗的、残缺陡峭的“阶梯”,幽蓝色的、来自守夜人遗骸“魂晶”和周围发光苔藓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它狰狞的轮廓。每一级石阶,都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布满湿滑苔藓和冰霜的、等待吞噬生命的嘴。每一道岩壁的凸起和裂缝,都像黑暗中潜伏的、随时会崩落、将攀爬者拖入无底深渊的獠牙。
向上。没有退路。身后,是可能随时追至的敌人,是那条几乎将他们体力耗尽、希望磨灭的绝望岔道。身前,是这架“天梯”,和先辈“或有生路,然亦藏大凶”的沉重警告。
生路,或许在顶端。凶险,遍布沿途,或许,也在顶端。
“必须把绳子用上。”赵铁军嘶哑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解下背上的装备,从里面拿出一卷浸了油、还算结实的登山绳。绳子不算长,大约三十米,是之前从***牧场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还能派上用场的专业装备之一。“我先上,找地方固定。然后,陈北,你绑着绳子第二个上。老猫,你第三个,负责在中间保护和协助。***大叔,你和林薇、山鹰一起,等我们固定好上面一段,再跟着上来,用绳子做保护。”
很常规的攀岩保护方案。但在这里,在能见度几乎为零、人人带伤、体力透支、岩壁情况不明、而且可能暗藏未知危险的环境中,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赵铁军将绳子一端在自己腰间熟练地打了个牢固的“八字结”,另一端交给老猫。然后,他走到“天梯”底部,再次检查了一下岩壁和最低几级看起来相对完整的石阶。他伸出手,摸了摸石阶的表面——冰冷,湿滑,覆盖着一层薄冰和滑腻的苔藓。他用匕首刮了刮,苔藓下面,岩石的质地还算坚硬,但边缘已经风化,有些地方有明显的裂痕。
“石阶不牢,很多地方有裂。不能把重量完全压在上面,主要靠岩壁的凸起和裂缝借力。”赵铁军回头,对众人说,声音异常严肃,“手和脚,每一次落点,都必须先试探,确认稳固。动作要慢,要稳,绝对不能急。一旦感觉不对,立刻出声,抓住绳子。”
众人默默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备用的、混合了油脂的干苔藓,用火镰点燃,递给赵铁军。微弱的光芒虽然无法照亮前路,但至少能让他看清手边一小片区域。
赵铁军深吸一口气,将苔藓用嘴咬住(以便双手攀爬),然后,伸出双手,抓住岩壁上两道看起来比较牢固的凸起,右脚试探着踩上了最低一级石阶。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石阶边缘崩落一小块碎石,沿着岩壁滚落,消失在下方黑暗中。赵铁军的身体随着石阶的轻微晃动而晃了晃,但他很快稳住了,左脚也找到了一个坚实的岩缝着力点。
“开始上了。”他含糊地说了一声,然后,开始缓慢地、极其谨慎地向上攀爬。
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先用手指摸索、试探岩壁的每一个凸起和裂缝,确认足够牢固,能承受他的体重和可能发生的冲击,才将身体重心移过去。脚踩在石阶上时,也绝不将全部体重压下,只是作为辅助的支撑点,随时准备发力蹬踏或撤离。他嘴里咬着的苔藓光芒,随着他头部的移动,在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微弱的光斑,像黑暗中一只挣扎求生的萤火虫。
下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头看着他。陈北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能感觉到身边林薇抓着他衣袖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老猫紧握着绳子的另一端,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意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嘴唇紧抿。山鹰……依旧站在稍远的地方,低着头,但陈北能“感觉”到,他那空洞的“目光”,似乎也“看”着正在攀爬的赵铁军。
时间,在赵铁军每一次试探、每一次移动、每一次轻微的碎石崩落声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攀爬了大约五六米,赵铁军找到了一个相对理想的固定点——一块从岩壁中凸出、形状不规则、但看起来非常坚实的岩石“耳朵”。他小心地将身体靠过去,用一只手和膝盖稳住,另一只手从腰间解下早已准备好的、带有锁扣的岩钉和一把小锤子(也是从装备里翻出的为数不多的工具)。
“叮……叮……叮……”
清脆但微弱的金属敲击声,在寂静的岩腔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不安。每一次敲击,都可能震动本就不稳的岩壁结构,也可能……惊动黑暗中可能存在
;的、未知的东西。
好在,岩钉顺利地打入了岩石缝隙,看起来还算牢固。赵铁军将主绳穿过锁扣,拉紧,做了个简单的保护站。然后,他将嘴里的苔藓取下(光芒已经非常微弱),对着下面晃了晃。
“固定好了。”他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喘息,“陈北,上。绳子打好保护,动作慢点。”
陈北深吸一口气,冰冷污浊的空气灌进肺里,带来短暂的刺痛和清醒。他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恐惧的林薇,轻轻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只手冰冷得吓人),低声说:“等我信号。”
然后,他松开林薇的手,走到绳子旁。老猫将绳子的另一端递给他,帮他熟练地在腰间打好了保护结,并检查了好几遍。
陈北抬头,再次看了一眼那道没入黑暗的“天梯”。左腿的酸胀和“异物感”,在即将开始的攀爬中,变得更加清晰。左肩的伤也隐隐作痛。身体的虚弱和寒冷,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他的四肢。脑海中那些翻腾的“杂音”,似乎也因为紧张和注意力的集中,暂时被压制了一些,但依旧在背景中隐隐作响。
他握了握左手的信使令。令牌依旧温热,脉动清晰,似乎能给他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然后,他伸出双手,抓住了赵铁军刚才用过的、相对牢固的岩壁凸起。
触手冰冷,湿滑,带着矿物和苔藓特有的粗糙感。他用力试了试,确认稳固。然后,他学着赵铁军的样子,右脚试探着,踩上了最低那级已经崩了一角的石阶。
“嘎吱……”
石阶发出令人牙酸的、不堪重负的**。陈北的心猛地一提,立刻将大部分体重转移到双手和左脚寻找的岩缝上。石阶晃了晃,但没有彻底崩碎。
他定了定神,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比赵铁军更慢,更艰难。左腿的“异物感”在用力时,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那条腿的骨头和肌肉里,塞满了无数冰冷、细小、正在缓慢蠕动、干扰他发力协调的“东西”。他必须用更强的意志力,去“命令”这条腿做出正确的动作,去“忽略”那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非我”的感觉。左肩的伤口也在每一次手臂用力拉伸时,传来钝痛和束缚感,让他不敢完全发力。
他集中所有的精神,将每一次移动,都分解成最细微的步骤:寻找手点,试探,确认,转移部分重心,寻找脚点,试探,确认,移动重心,再寻找下一个手点……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布满雪花的旧电脑,艰难地处理着来自身体各处(伤痛、寒冷、虚弱、左腿的异常)的反馈,和来自环境(湿滑、不稳定、黑暗)的危险信号,同时还要压制脑海中那些不断试图冒头的、混乱的“杂音”和恐怖“画面”。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衣,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变得冰凉,贴在身上,带来另一重刺骨的寒意。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喉咙里充满了血腥味和尘土味。手指和手臂的肌肉因为持续用力而开始酸痛、颤抖。视线因为高度集中和缺氧而开始模糊,眼前那点微弱的、来自赵铁军上方残留苔藓的余光,和周围岩壁上幽蓝的苔藓微光,交织成一片迷离而诡异的、不断晃动的光晕。
一米,两米,三米……他攀爬得极其缓慢,但还算稳定。下方的老猫小心翼翼地收放着保护绳,既给予足够的活动空间,又确保一旦失手能有缓冲。***、林薇、山鹰,都屏息仰望着,黑暗中只有他们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脏的狂跳。
就在陈北爬到大约七八米高度,即将接近赵铁军设置的保护站时,意外发生了。
他左脚踩踏的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石阶,在他将部分体重转移过去的瞬间,毫无征兆地,从根部彻底断裂!
“咔嚓——哗啦!”
碎石崩落!陈北左脚骤然踏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猛地向下一坠!全部重量瞬间落在了双手抓住的岩壁凸起和腰间的保护绳上!
“呃啊——!”陈北闷哼一声,双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指几乎要抠进岩石里!腰间的保护绳猛地绷紧,勒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下方的老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下坠力量带得一个趔趄,但他反应极快,低吼一声,双脚死死抵住地面,用尽全身力气拉紧了绳子,同时将绳子在腰间飞快地绕了两圈,增加摩擦力!
陈北的身体悬在半空,像钟摆一样晃荡了一下,狠狠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双手拼命抓住岩壁凸起,脚在虚空中徒劳地蹬踏,寻找新的着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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