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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到了,”南无歇回了回神,“让人盯着。”
“是。”
夕阳西下时,南无歇走到正街,百姓们见了他,起初还有些怕,后来见他只是看着粮车分发,没为难任何人,渐渐放下心来。
南无歇看着那些瞧过来又躲闪开的眼睛,每个眼神里都充斥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大劫难后的惶恐,他恍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好像很久之前在哪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在哪里见过来着…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随后他便又想起楚圻摘面具时的眼神,干净得像没被世俗染过,却又带着些许不该有的深沉。
“卫清禾,”他转过身,“给楚圻换间干净的牢房,别亏待他。”
卫清禾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东君渐沉,夜色笼住歙州城,南无歇望着城里的点点灯火,脑海里反复闪现过白日里的那无数双眼睛,周显宗那句“换作任何一个知州都会这么做”像根生了锈的针,扎在他心里好几天了。
他不是不懂周显宗口中的那套官场浸淫多年的“生存法则”,可正因懂,才更觉得刺耳,他与父亲,与将士们一直以来拼了命守的江山从来都是这样的江山。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这个道理南无歇不是不明白,嵇业是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江南地区大小官帽,多少都沾着嵇家的影子。周显宗说的“所有知州”,从来不是凭空生出来的,是嵇家这样的门阀,用“护短”当养料,用“利益”做绳索,豢养出一茬又一茬只知依附、不知为民的官员,是他们让“腐败”成了常态,让“无视”成了规矩,让周显宗觉得,自己那点计较,不过是随大流的“本分”。即便是清了周显宗这样的“末节”,可嵇家这颗“根”还在,吏部尚书的笔还在,只要这根还深扎在土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冒出新的“周显宗”,长出新的“腐败”。
不知在风中站了多久,卫清禾递来一件披风,“侯爷。”
南无歇接过披风披上,望着婺州的方向,嵇舟和栾序承逃得干净,来得急,去得也快,在歙州他们二人始终干干净净。
“可惜了…”南无歇低语,握紧了拳头。
***
州府方向传来零星的喧哗,东海军清理着残垣,偶尔有百姓的笑声混在里面,比前几日的哭嚎顺耳得多。
南无歇独自来到南街药坊,停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温不迟正俯身给药碾子添药草,竹色官袍的后领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
药香漫在空气里,混着晨光,比自家的檀香还让人安心。
“温大人忙着呢?”他开口时,温不迟正直起身,药碾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稳稳停住。那人回头,眉峰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热络,也没露半分疏离。
“倒是没侯爷忙。”温不迟将碾好的药末倒进瓷碗,动作行云流水,“州府的火灭了?还是百姓的粮够了?”
南无歇往梨木椅上一坐,视线却没移开:“火灭了,粮也分了,周显宗的人头该看的人都看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温不迟的唇线,“朝廷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温不迟往药碗里添药末的手顿了顿,南无歇将这个反应看在眼里,他笑了笑,屈指在膝头轻轻敲着,“城被破,知州‘殉职’,州府的衙门都差点让人拆了,朝廷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温不迟看都没看他一眼,专注于手里的粉末,“楚圻和尹千风都在西牢里关着——”
“我可没打算把他们交给朝廷。”南无歇打断道,“不光他们,我就没打算让千宸阁三个字出现在歙州一事的表状里。”
这份递往京城的表状是霍乱过后最权威的记录,不仅要将霍乱从起势到平息的来龙去脉一一铺陈,还有各方采取的贡献、措施和最终成效,是朝廷掌握详细情况、评估官员政绩的重要依据。
而这份表状,正是由温不迟写。
温不迟抬眼,目光撞进南无歇的眼底,那人眼里没什么求人的态度,“侯爷留着他们,不怕朝廷追问?”
“追问便有追问的法子。”南无歇看着温不迟骨节分明又白皙的手,忽然道,“你这药碾得倒是细,昨夜在州府后院,手劲可没这么轻。”
温不迟闻言并没停顿,只是眼底含着点没说出口的气性,却又始终端着那点劲儿劲儿的傲性,“侯爷手劲也不曾小过。”
“是么?弄疼你了?”南无歇往前倾身,手肘支在膝头,语气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认真,“谛听台这次在歙州出了不少力,总该有些封赏才是。”
温不迟将药碗推到一旁,拿出宣纸记录药方,“侯爷说笑了,谛听台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可换不来实权。”南无歇的目光再一次赤裸裸的将温不迟的五官描摹了一遍,“这次平乱的功大半都可以记在谛听台名下,东海营不需要。”
他忽然伸手,在宣纸上未干的墨痕上轻轻点了点,“这笔锋倒是硬,像你这个人。”
温不迟收笔抬眼,“侯爷倒是大方。”
“倒不是大方,我这是护短。”南无歇往后靠回椅背,目光带着钩子,“更何况我答应过你不是?这次虽然没能把嵇家收拾进去,但立功这事儿不难。”
温不迟的眼神轻飘飘地扫了南无歇一遍,随后低头继续写着,“朝廷要的‘交代’侯爷打算怎么办?千宸阁破城杀官,总得有人担下这罪名。”
“自然有人。”南无歇的目光始终不肯放过温不迟,“黑风山的那些山匪,不是正好闲着?”
“用他们顶罪?”温不迟略一迟疑,评价道:“缺德。”
“这怎么能叫缺德?这叫‘物’尽其用。”南无歇不以为意,“他们盘踞歙州外围八年,抢掠商队的案子堆成山,百姓早恨得牙痒痒,让他们顶罪,是为民除害。”
他顿了顿,忽然前倾身体,“况且,上次见你,他们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倒是比我还眼馋。”
温不迟的笔猛地一顿,掠了南无歇一眼,“提这个做什么?”
南无歇笑了笑,“就是觉得温大人当时忍气吞声的样子,很是少见。”
“下官是不想节外生枝。”温不迟并不想多提。
“温大人还真是龙蛇之蛰,”南无歇挑眉,眼珠一转忽然不怀好意一笑,“要换作昨夜的温大人,怕是当时早一脚踹死他们了吧?”
温不迟攥紧狼毫,他想起昨夜在州府后院,南无歇把他按在廊柱上吻,力道又凶又急,他咬了那人的肩膀,换来的却是更紧的禁锢。
那时的气,此刻又冒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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