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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来了,这是普兆十四年的秋天。
这只木马他削了好几天,削好后便一直揣在怀里,等着有一天能拿给父亲看。可父亲没回来,此次平乱,回来述职的只有他的叔父晁逍尘。
他躲在正殿的柱子后面偷偷往里看,殿门开着,阳光照进去,他看见晁叔父站在御阶下面,穿着盔甲,披风垂到地上,背影像一座山。御座上坐着一个人,他没仔细看脸,只大概看见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他听见晁叔父在说话。
“……此战南侯爷亲率八千精锐,趁夜奔袭百余里,绕过敌军主力,直插后方粮仓,大火烧了两天一夜,敌军粮草尽毁,不战自溃……”
晁逍尘的声音很有安全感,沉沉的,像远山的钟。
御座上那个人没有说话,晁逍尘继续说:“这一仗我军斩敌两万,俘获辎重无数,敌军元气大伤,五年内无力再犯……”
南无歇躲在柱子后面听得眼睛发亮,八千精锐,奔袭百里,斩敌两万。
父亲好厉害。
他攥紧怀里那只木马,攥得手心都出汗了,后来御座上那个人摆了摆手,晁叔父就退出来了。
晁逍尘刚走出殿门,就看见柱子后面露出来的那只小脑袋,他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小辞?”
南无歇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仰着脸看着叔父,晁逍尘蹲下来和小娃娃平视,目光落在他脸上,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欣慰道:“长高了。”
南无歇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晁叔父布满风霜的脸,看着那副盔甲上沾着的尘土。
那是边关的土,是爹爹也在踩的土。
晁逍尘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想侯爷了?”
南无歇点点头,晁逍尘没说话,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站起身,牵起南无歇的小手,转身又往殿里走。
南无歇被他牵着,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听见晁叔父的声音,沉沉的,对着御座上那个人说:“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臣想带小辞出宫半日。”
南无歇闻言抬起头看着晁叔父的背影,看着那副宽厚的肩。晁逍尘没有回头,只是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侯爷在边关杀敌,这孩子一个人在宫里,臣看着心疼。求陛下开恩,让臣带他出去转转,天黑前一定送回来。”
帝王没有立刻回应,殿里很静,南无歇攥紧怀里那只木马,他盯着御座上那团明黄的影子,等着那个人开口。
普兆帝神色不明,静谧停留了良久,他终点了头。
“去吧。”轻飘飘的,“天黑前送回来。”
晁逍尘躬身行礼,“臣遵旨。”
他牵着南无歇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出殿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南无歇的脸上,刺得他眯起眼,他顾不上揉眼睛,只仰着头看着晁叔父。
“叔父,我们去哪儿?”
晁逍尘低头看他,笑的慈祥,“小辞想去哪,就去哪儿。”
南无歇想了想,“我想看山,宫里的假山太小了,我想看大一点的山。”
“好。”晁逍尘说,“带我们永辞去看山。”
晁逍尘的马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比小南无歇此前见过的任何马都大,他坐在马背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够不着马镫,晁叔父在他身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握着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四蹄轻踏,朝着城外的青山奔去,那只木马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马跑起来的时候风从耳边呼呼刮过,灌进袖子里,鼓鼓的,像要把人吹起来。
他从来没跑过这么快,从来没吹过这么利索的风,宫里的风是软的,是规矩的,是从不与人亲近的。
这风不一样。
这风是活的。
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朱红色的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身后,他转回头,迎着风,咧开嘴便笑了。
晁逍尘带着他一路往西,跑到城外最近的那座山上,山很高,站在山顶能看见整座繁华京城,能看见皇宫那片金灿灿的瓦,能看见城墙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着爬向远方。
南无歇从马上跳下来,跑到山顶那块大石头上,踮着脚往远处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襟乱飞,他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马攥在手里,阳光正好,把木马举起来,对着太阳,眯着眼看它。
小木马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他学着战场上战马奔腾的样子,手腕上下折动,小木马在落日下做出奔跑腾跃的姿态,尚还稚嫩的脸上满是认真与憧憬,嘴里还配着音,轻轻的:“嗒嗒,嗒嗒,嗒嗒嗒……”
晁逍尘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低头看他:“做什么呢?”
南无歇头也不回,举着木马对着太阳晃:“让它跑,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像父亲的战马一样。”
第150章
晁逍尘没有说话,南无歇晃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仰头看着一身阳光的叔父,声音清脆稚嫩道:“叔父,你跟我说说,你和父亲都怎么打仗呀?打仗的场面是什么样子的?”
晁逍尘愣了一下,南无歇不等他答,自己已经凑过去,两只小手扒着他的膝头,使劲往上爬。晁逍尘赶紧弯下腰,把他捞起来,他就势挂在他大腿上,抱着他的腰,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晁叔父,我以后也要像父亲一样,像你一样,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将军,骑着真正的战马守江山!”
晁逍尘目光宠溺:“我们永辞长大了也想打仗吗?”
“嗯!”南无歇用力点头,“我要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策马奔腾将士冲锋,打赢一场又一场的仗,把敌人赶跑!”
在孩童年幼的认知里,沙场只有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与荣光,只有无数英雄愤慨的赞歌,没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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