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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逍尘笑着瞧他,笑意里全是温柔,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渐渐西斜的太阳,山顶的风呼呼地吹,吹得一大一小披风猎猎作响。
几息过后,晁逍尘方道:“其实,叔父不希望永辞将来上场打仗。”
南无歇趴在他腹前仰着头,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呀?”
晁逍尘望着那片落日,望着落日底下那座灰色的城,“因为打仗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情。”
南无歇听不太懂,好奇追问:“残酷是什么意思?”
晁逍尘复又低下头,笑着摸了摸南无歇的后脑勺。
“残酷就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就是会有很多人死。”
南无歇眨眨眼,不明所以,“可是打仗就是会死人的,父亲跟我说过,打仗的时候,敌人会死,我们也会死。可我们是英雄,死了也是英雄。”
晁逍尘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永辞,你知道打仗死的更多的是什么人吗?”
南无歇想了想,“将士!像叔父和父亲那样的将士!”
晁逍尘摇了摇头,“不止将士。”
南无歇歪着头,看着叔父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座城。
“看见那座城了吗?”
南无歇点点头。
“城里有老百姓。”晁叔父说,“有卖菜的,有打铁的,有织布的,有开铺子的,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下来的娃娃,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是过日子。”他顿了顿,“可打起仗来,他们会死。”
南无歇皱起眉头,“他们又不上战场,怎么会死呢?”
晁逍尘看着他,目光深沉,“马蹄会踩进他们的田里,刀剑会砍进他们的屋子,大火会烧掉他们的家。他们跑不掉,躲不开,只能死。”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又开口,“是敌国将士杀了他们,我们杀的是那些敌国的将士,坏人杀好人,坏人才该死。”
“不一定的永辞,杀他们的不一定是敌国的将士。”晁逍尘看着他,说,“况且敌国的将士也是人,战争当中,该死的从来不是只负责冲锋陷阵的将士。”
山风呼啸,卷着远处的云雾,漫过山顶,小南无歇攥着木马,小小的身子僵硬的粘在晁叔父身上,认真地听着。
该死的从不是只负责冲锋的将士,更不该是万万千千的无辜百姓,可将士握刀,刀护的是疆土,疆土之下便是千千万万的子民。
一场仗打下来,赢了,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输了,是万千生灵的涂炭。
南无歇尚且年幼,似懂非懂。
“他们也有家。”晁叔父说,“也有妻与子,有老爹老娘,他们也不想打仗,可他们被逼着来打,他们死在战场上,他们的家人也会难过。”他顿了顿,“打仗死的不光是我们的人,也是他们的人。”
南无歇没有说话,他抱着他的腰,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可是……”他想了很久,又说,“可是他们是来打我们的呀,我们不打死他们,他们就会打死我们,那怎么办?”
晁叔父看着他,忽然笑了:“这就是战争最残酷的地方,明知道对方也是人,明知道他们也有家,明知道他们也不想死,可还是得杀。不杀他们,我们自己的人就会死,杀了他们,他们的家就毁了。”
他低下头看南无歇,于心不忍:“永辞,你还小,叔父不该跟你说这些。”
南无歇摇了摇头,“我想听,我想知道打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晁叔父垂眸,须臾,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好,叔父告诉你。”
他把南无歇从身上摘下来,放在旁边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红的落日。
“打仗的时候,你会看见很多人死。”
南无歇认真听着。
“有敌人,有战友,有你不认识的人,有你认识的人,有比你大的,有比你小的,有昨天还跟你一起吃饭喝酒的,有今天早上还跟你开玩笑的。”他顿了个气口,续道:“他们死的时候,有的会喊家人的名字,有的什么都喊不出来,就那么瞪着眼看着天。”
南无歇的眉头皱得更紧。
“可你不能停。”晁叔父继续说,“你得继续往前冲,继续杀,继续砍,因为停下来就会死,因为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你保护。”
他转过头,看着南无歇,“你明白吗?”
南无歇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晁逍尘无奈又宠溺的笑道,“不明白没关系,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南无歇看着他:“叔父上过很多次战场吗?”
晁逍尘点点头,“很多次。”
“那……”南无歇顿了顿,“那叔父害怕吗?”
他看见叔父的脸色复杂,良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落日底下那座满是人民的城。
良久,他才开口,“怕。”
南无歇得到了答案,未语。
晁叔父会怕?
那个站在殿里像山一样的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那个和父亲一起打仗的人,会怕?
“叔父……”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晁叔父低下头,笑道:“怕不丢人,不怕死的人早就死了,怕死才能活下来。”他停顿,又道:“即便怕也要往前冲,这才叫战争。”
他伸出手,握住南无歇那只攥着木马的小手,“永辞,叔父私心,并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眼底满是怜惜,“叔父希望你一生平安,无灾无难,不必提刀上阵,不必直面鲜血,不必活在刀光剑影之中,更不必日日提防着那颗随时会掉的脑袋。若这世间再无战争,若这江山永世太平,便再也不需要将军,不需要将士,人人安居乐业,岁岁平安,那才是最好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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