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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止兄。”燕东山再次开口,试探道,“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不说,我终究不安。”
许聿修的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你说。”
燕东山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每一个字句,生怕说错一个字,便触怒了眼前的人:“平钧王……你见过他几回?”
许聿修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抹警惕,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燕东山小心斟酌着,“新帝那个人,你我都见过,他究竟是否适合——”
话未说完,许聿修的手忽然猛地从他掌心抽回,动作快得没有一丝预兆,力道带得燕东山身形微晃,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他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心底涌上一阵涩意。
“平钧王?”腊月寒雪般的目光直直落在燕东山身上,“立之,你该唤他陛下。”
燕东山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失了言,可话已出口,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稳住心神,抬眼与许聿修平视,“怀止兄,你听我说完。”他稳住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更不是要颠覆正统,我只是觉得平钧——我只是觉得陛下他未必是这天下之主的合适人选,你我都清楚他的为人,眼下这江山,他接不住的,这未必是好事。”
许聿修一瞬不瞬的看着他,目光又冷又静。
“那谁接得住?”他冷笑道,“南无歇吗?”
燕东山急了,开口欲要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许聿修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被南无歇策反了?你要跟他一起当逆贼?”
燕东山也立马站了起来与他平视,神情里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深的无奈。
“怀止兄,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压得沉沉的,近乎恳求,“我没有说南无歇就适合,我只是说平钧王不适合。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绝非你想的那样。”
许聿修闻言,目光里的火焰没有熄灭,却也没有烧得更旺,在他眼底一跳一跳的,静静烧着。
“那是先帝的意思。”许聿修纠正道,声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先帝遗诏,昭告天下,金口玉言,万古不易,君是君,臣是臣,正统便是正统。合不合适,轮不到你我妄自评判。”他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许怀止此生,生为正统臣,死为正统鬼,只守先帝基业,只护正统江山,除此以外,半点不偏,半步不退。”
燕东山一时哑然,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眼底那簇不肯熄灭的执着,心底涌上一阵深深的无力。
“怀止兄……”燕东山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与迟疑,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问出了那句话,“先帝的意思,就一定是对的吗?”
话落,屋里忽然安静了,是一种能压死人的安静。
潇潇君子骨,凛凛各秋风,许聿修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他们二人追求的、遵循的皆不同,甚至称得上是南辕北辙。他内心不可谓不失控,不可谓不中空,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
看着这个认识了四年的人,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心跳还是从前那般心跳,许聿修从前无数次想过二人会不会走到尽头的那一天,他想过无数回,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曾有过答案却本能的忽视逃避了,可事到如今,巨大的理念鸿沟竖在眼前,已经走到容不得无视的尽头。
江河旦明中?哪儿那么容易啊。
残阳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看不见的河。
“立之兄。”
燕东山等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许聿修略微嘶哑,眼睛里的火焰忽然变了颜色。
燕东山望着眼前固执得让人心疼的故人,喉间滚压了许久的话终于冲破克制,字字沉涩,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恳切,“怀止兄,我并非要否定你的忠义,可有些时候,忠不是忠,一味死守名分,不问苍生实际,到最后,忠便成了愚忠。”
愚忠,愚忠。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空气里,像一柄匕首,猝不及防的直直扎进许聿修最柔软也最忌讳的地方。
原本微侧的身形骤然僵住,肩背线条在一瞬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目光直直锁向燕东山的双眼,没有暴怒嘶吼,没有失态狰狞,只有一层被彻底撕裂的难以置信,混着压抑到极致的心痛,在眸底翻涌。
那目光太重太烫,带着多年深情被碾碎的钝痛,看得燕东山心头猛地一沉,瞬间便悔了。
“愚忠?”许聿修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发颤,每一字都带着被伤透的匪夷所思,“立之兄,原来……你也是这么看我的。”
燕东山心头一紧,正要开口补救,却被许聿修眼底翻涌的情绪堵得哑口无言。
那不是愤怒,是委屈,是失望,是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意被一句话轻贱践踏的痛楚。
“难道这世间,就只有你燕立之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吗?”许聿修的声音微微拔高,却依旧克制着分寸,只是那压抑不住的颤抖,泄露了他心底翻江倒海的疼,“你以为我死守先帝遗诏,守的只是一纸名分?所谓的正统,所谓的名正言顺,与你们而言,只是愚忠罢了?”
他突然笑了两声,笑声里说不上到底是怀疑还是痛楚,或许还有些释怀?不知道,不好说。
他朝前迈了一步,燕东山终于得以看清许聿修眼底的血丝,那人语气骤然变得沉重而锋利,撕开了所有人都未曾看懂的底色。
许聿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已经变了,“我问你,南无歇如果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你觉得会死多少人?”
燕东山张了张嘴。
“你算过吗?”许聿修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他要杀进皇城,要废了新君,要自己坐那把椅子,你觉得李家的血脉,他留不留?那些姓李的,那些跟李家沾亲带故的,那些拥护新君的朝臣,那些守城的将士——他留是不留?”
面对如此意料之外的问话,燕东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许聿修说的太对了,谋朝篡位从来不是换一个君王那么简单,是血流成河,是生灵涂炭,是乱世再起。许聿修有一句话说得其实是实话,这世间,绝不只有燕东山一人是一心为国为民的选手,也不止姓李的或姓南的两家盯着那个位置。
“我守住李征,守住正统,守的不是一个人,是天下少一场杀伐,是百姓少一分流离,”许聿修愤恨交加,但他看上去已经累极了,“我许怀止确实愚钝,可你口中的愚忠,是我能想到的,最不伤及无辜的路。”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燕东山呆立原地,哑口无言。
这是他从没想到的,这位一生挚友固执死守的背后,藏着这样一层深沉的考量,他以为的愚忠,竟是对方以最温和也最决绝的方式,护住这摇摇欲坠的天下。
愧疚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或许燕东山也是愚钝的,他不仅从没想到这位挚友的考量,他没想到的事太多了,许聿修没有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憋了多年的心意,那些不敢言说的爱慕,那些明明站在同一片天下却渐行渐远的痛苦,在这一刻随着“愚忠”二字彻底决堤。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轻柔却决绝地制止了燕东山即将出口的话语,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化作一片死寂的释然与悲凉。
“你走吧。”
许聿修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声音忽然就泄了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我早该想明白的,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是我……是我一直心存奢望,是我太想与你走下去,是我强求了,全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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