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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东山彻底懵了,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听不懂许聿修话里那层深藏的眷恋与绝望。他只知道,自己那句失言狠狠刺伤了眼前之人,只知道这位向来刚烈自持的故人,此刻正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斩断两人多年的交情。
慌乱与惶恐攫住他,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无措的颤抖:“怀止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道歉,你别这样。”
许聿修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动作轻缓,举手投足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他没有再看燕东山一眼,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崩掉所有维持的体面,声音轻得要散在风里。
“不必道歉,错在我,是我强求了不属于我的并肩,是我妄想与你走同一条路。”他深吸一口气,痛彻心扉的潮水一寸寸将他淹没,“你走吧,”他自嘲一笑,“若你我注定殊途,那……我便不再强求了。”
廊下的风再次吹过,卷起帘角轻扬,也卷起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挽回的距离。燕东山像是被人钉在了地上,他听不懂,他听不懂许聿修在说什么,什么一起走下去?什么强求?什么错?他只深深恐惧着,他知道是他把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伤成了这个样子。
“怀止兄,我——”
许聿修抬起手,摆了摆,这轻飘飘的动作让燕东山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走吧。”许聿修说,声音越来越轻,“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保持你的纯粹和初心。”他连叹息都不曾有,像一只被抽了脊梁的兽,“真的,我希望你永远是你,可我也希望,我的初心能够得到你的尊重。”
他看着燕东山,那目光里有痛,有不舍,有决绝。燕东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许聿修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第157章
每日照常升起的日头都像是被冻在了灰蒙蒙的天上,落下去又升起来,升起来又落下去,永远是这个颜色,永远是这个温度。
朝堂上的风向转了又转,转得那些立在朝堂上的官员们头晕目眩,骂得义正辞严,恨不得把全天下的罪名都扣在他头上,可骂完之后回到家里,门一关,灯一吹,又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生怕那些黑甲的将士什么时候就破门而入。
另一部分人缩在角落里不吭声,不站队,不得罪人,什么奏章都不递,什么话都不说,像一只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管他谁当皇帝,管他谁坐那把椅子,只要别动我的官帽,别动我的家产,谁当皇帝不是当?
还有一些人,是真的急了。
他们急的不是自己的官帽,而是那把空着的椅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这是祖训,这是天理,这是几千年传下来的规矩。他们想拦拦不住,于是他们只能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唉声叹气,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个主意。
崔几悼和晁逍尘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了,倒不是不想见,是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天傍晚,晁逍尘还是去了崔府。
门房没通报,直接引着他往里走,崔几悼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兵书,那书翻到哪页他自己都记不清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晁逍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晁逍尘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可屋顶上的积雪还是厚厚一层,压得那些瓦片咯吱咯吱响,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崔几悼从架子上取了一坛酒,倒了两碗,晁逍尘把那碗酒喝干了,把碗往桌上一搁,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孩子,像他爹。”
崔几悼叹了口气,慢慢开口:“像他爹,就该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晁逍尘没再接话,窗外有风,吹得屋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落在窗台上,崔几悼把那碗酒也喝了,喝完把碗放下,靠在椅背里,望着房梁上那根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横梁。
李征的营地已经扎了好些日子,火把烧得最旺,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烧得他坐卧不宁,烧得他看什么都不顺眼。
银子一天比一天少,耐心一天比一天薄。
那封书信是连夜写成的,信使揣着那封信,趁着夜色摸出营地,绕过南无歇的封锁线,往京城方向去了,李征不知道南无歇究竟什么时候会停止如今这种只挡不杀的围堵,他只知道他要提前做准备,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徒空接到那封信的时候天还没亮,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火漆上压着李征的私印,他拆开信,就着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把那几行字看清。
楠楠那孩子被他藏在城外的庄子里,离这里不过半日脚程,他把人藏在城外就是为了防止被南无歇搜出来。
先帝临终前看着他说:朕交给你的事,记着。
他记着,他记了这么久,记到后来南无歇围了城,记到新君被挡在外面了,记到整个天下都快翻过来了。
可现在新君叫他把孩子交出来。
他是臣子,臣子该听君的话,新君的话,就是天。
司徒空把那封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他提笔写了几个字:臣遵旨。
骆谦找到那个孩子的时候是次日的傍晚,她站在庄子门口,看着那个从里面抱出来的孩子,楠楠被裹在一床旧棉被里,迷药作用下孩子睡得正沉,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盖下来像两把小扇子。
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不知道她爹正在那座城里疯了一样找她。
骆谦伸出手,拨开那床棉被,看了看那张脸忽然笑了,眉眼弯弯的,“真好看。”
她把棉被又裹好,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云,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里动了动,又睡过去了。
骆谦低头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别怕。”声音轻得像在哄一只小猫,“你爹会来找你的。”
随后她转过身抱着孩子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风,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庄子门口又空了,只有那几行深深浅浅的车辙印,歪歪斜斜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天彻底黑了,夜深得没有边际,南无歇陷在榻上,像是沉进了一片不见底的深水,那些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片深水里化成了乱流,裹着他往不知名的地方坠。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旷野上,四面八方都是雾,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远处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往前走,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雾里忽然出现一个影子,小小的,他伸出手想去抓,那影子却越飘越远,越飘越远,最后化成一点光,突然就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榻帘在头顶晃着,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后背全是冷汗,黏腻腻地贴着里衣,凉得他打了个寒噤,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躺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布,听着自己的呼吸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响。
喘了好一会儿,那心跳才慢慢缓下来,可胸口那团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一块石头堵在那儿不上不下,闷得他发慌。
正喘息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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