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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日头斜斜擦过荷李活道的红砖墙,将大馆二楼会议厅的百叶窗光影,切割成一道道错落倾斜的痕。
所谓大馆,是港岛市井百姓、街头江湖人对港岛中央警署的惯用俗称。
此时的华人市井与江湖圈层,对警察称呼自有一套不成文的暗语规矩。
街头执勤的绿色军装警员,统称杂差。
隐匿行踪办案的便衣探员,称作暗差。
日常口语里,所有人都将警察统称为差佬。
至于那些头戴头巾、驻守街头的婆罗裔警员,本地人或是蔑称摩罗差,或是沿用旧俗称大头绿衣。
大馆会议厅内,烟雾层层叠叠积压不散。
南洋粗烟的燥辣、英美洋烟的清冽薄荷、本土私制生烟的呛烈冲劲,三种截然不同的烟气纠缠缠绕,半间厅堂都被朦胧白雾裹住。
墙角那盏悬挂十年的绿玻璃罩老灯,灯光昏沉微弱,在浓雾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晕,愈显得窒闷压抑。
本该肃穆规整的警署作战会议室,此刻挤满了二十九位和字头各路堂口的帮派大佬。
十余排折叠桌依次排开,众人依着堂口辈分高低,松散歪斜地倚坐在折叠椅上,低声闲谈、肆意散漫。
靠门口位,是和义堂的阿九,一身利落香云纱短打,左眉一道狰狞刀疤自额角直劈至颧骨,指节残留着未洗净的桐油污渍。
脚边斜立一根磨得亮的熟木棍,他叼着烟,抬手拍着大腿,语气张扬轻佻。
“昨夜在石塘嘴捞的那个苏杭女人,腰细得能一手圈住,唱《天涯歌女》比红牌阿姑还润,你们这帮货连边都没摸着。”
邻座是和胜和的师爷,一身灰布长衫斯文内敛,鼻梁架着一副断腿缠胶布的旧眼镜,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铜制鼻烟壶,慢悠悠吐出口烟雾,沉声接话。
“你那点乐子算什么?前晚码头抢货,和兴的阿彪一个人拎着刀堵了对方三条街,连砍七个都没抖一下,现在道上提他名字,细佬们连酒碗都端不稳。”
长桌中段,几名穿西式西装的年轻主事松散靠坐,领口敞开、领带歪斜,几人头挨着头,低声细数这半月接连折损的堂口。
“和顺堂的阿福惨啊,尸体今早浮在铜锣湾海面,手脚都绑着秤砣,连脸都泡得认不出。”
“还有那个和利的细佬,上周在茶楼吃虾饺,刚咬一口就被人从后门套了麻袋,现在连骨头都没找全。”
“剩下那七个字头,说没就没,前几日还在酒馆跟我们抢姑娘争地盘,现在连堂口牌位都凉透了。”
厅堂角落,缩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是和洪堂的阿熊。
光头顶端正正烙着六个入堂香疤,他将烟屁股按在红木桌沿反复碾磨,火星滋滋作响,伴着一声闷笑开口。
“死得惨?那是他们自己蠢。”
话音未落,身旁人连忙扯住他的衣袖,眼神飞快瞟向门口。
两名身着墨绿军装的杂差端着搪瓷茶盘缓步经过,制服铜扣在昏光里泛着冷亮的光,晃得人眼晕。
阿熊瞬间收口,硬生生把后半截狠话咽回腹中,立刻换了副谄媚笑意补道。
“阿sir这茶,泡得倒是够香。”
靠窗一排,坐着几位德高望重的江湖老叔父。
指尖常年盘玩的翡翠扳指温润亮,脚边立着乌漆实木拐杖,几人慢悠悠摇头轻叹。
“当年从东莞逃难过来的时候,我们这帮人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谁能想到,如今竟能坐进大馆的会议厅,说出去谁信?”
一旁身着黑马褂的老者捻着花白胡须,语气沉敛警醒?
“别得意太早。那七个没能到场的字头,连踏进这扇门的机会都没捞着。”
“我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已然是捡回来的一条活路。”
会议厅正门两侧,两名摩罗差笔直伫立,浆硬的头巾紧绷在头顶,深绿军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如同两尊冰冷石狮子镇守门口。
他们目光冷扫满厅众人,口中低声嘟囔着晦涩外文,神色漠然疏离。
整间屋子混杂着烟味、浓茶涩味,还萦绕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淡淡血腥气。
二十九路堂口之人各怀鬼胎、心思叵测。
有人指尖把玩打火机,咔哒声响断续错落;有人悄悄将怀中短刀往衣襟深处掖紧。无人安分守己,却无一人敢率先难炸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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