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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西南边境,sTa控制区,新历17年8月26日。铁灰色的天。不是阴天,是工厂的烟囱把天染灰了。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密密麻麻的烟囱像一片死去的森林,不分昼夜地吐着白烟、灰烟、黑烟。烟被风吹散,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烟,哪个是云。时间久了,连太阳都变了颜色——不是金的,是白的,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克劳斯休假三天。从营地坐了两个小时的卡车,转了三趟公交车,到了这座城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任何人在等他。他只是想在营房外面睡一觉,在不是泥土的地方。他站在街边,背着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穿着灰色的衣服,灰色的鞋子,脸上是灰色的表情。他们从工厂里出来,排着队,走进食堂,排着队,打饭,端着餐盘,找空位子坐下,低头吃饭,不说话。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来,排着队,走回宿舍。没有人笑,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只有铁勺碰铁盘的声音,只有远处烟囱的轰鸣。
克劳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没有人看他。他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很干净。桌面上铺着白色桌布,桌布是新换的,边角压得整整齐齐。他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几页。菜不贵,但也不便宜。一份红烧肉,十二块钱。一份西红柿炒蛋,八块钱。一碗米饭,两块钱。他点了红烧肉和米饭。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脸上有雀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在本子上记了一下。不,不是本子,是平板电脑。她用手指在上面戳了几下,抬起头。“还需要别的吗?”克劳斯摇了摇头。她走了。
他等着,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条马路,不宽,但很干净。路两边种着梧桐树,叶子绿了,在风里翻着白光。树下停着几辆共享单车,蓝色的,黄色的,绿色的。没有人骑。它们只是停在那里,等人来骑。人来了,扫一下码,骑走了。骑到目的地,锁上,走了。车还停在那里。等下一个。
菜上来了。红烧肉装在白色瓷碗里,碗边有一圈蓝色的花纹。肉切得很整齐,肥瘦相间,酱色均匀,油亮亮的。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甜了。不是蜂蜜的甜,是糖的甜。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又吃了一口米饭,米饭是籼米,粒粒分明,不黏,也不硬。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做红烧肉。不是甜的,是咸的。她不爱放糖,说糖贵。放酱油,放八角,放桂皮,放水,炖一个小时。肉炖烂了,汤汁收干了,油亮亮的,很香。他吃了两碗米饭。现在她不在了,死了。死在矿上,瓦斯爆炸,埋了三天挖出来,脸都认不出来了。赔了三万块。他拿那笔钱交了下学期的学费,没有去。去了工地上搬砖,搬了三年,当了兵。当兵就不用搬砖了。搬砖是搬,扛枪也是搬。都是搬。只是搬的东西不一样,搬的命不一样,搬的钱不一样。
他吃完,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钱,数了数,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
克劳斯走在街上,漫无目的。路过一家工厂,大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克劳斯停在大门口,往里看。厂房很高,很宽,屋顶是拱形的,用透明瓦搭的,光从上面漏下来,很亮。里面有很多人,站在流水线两边,低着头,手在动。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只看见手在动,很慢,很稳,像机器。他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工人从厂房里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着,露出小臂。他的脸很白,不是晒的,是闷的,在厂房里闷久了,不见阳光。眼眶很深,颧骨很高,嘴唇没有颜色。他走到墙角,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着,吸了一口,吐出来。
克劳斯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借个火。”
那个年轻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打火机递过来。克劳斯接住,点着烟,还给他。两个人蹲在墙角,抽着烟,看着那扇门。门里是厂房,门外是街。街上有树,有车,有共享单车。厂房里有流水线,有传送带,有灯。灯很亮,但照不到这里。
“你是哪个厂的?”克劳斯问。
那个年轻工人吸了一口烟。“三号厂。做轴承的。”
“做了多久?”
“三年。”
“累吗?”
他笑了。“累。哪有不累的活。但这里待遇好。有宿舍,有食堂,有澡堂,有医院。每个月米,油,肥皂。过年红包,年货。生病了,厂里给报销百分之八十。工伤了,厂里养一辈子。死了,厂里给埋。你找遍整个暗区,找不到第二家这样的厂。”
克劳斯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你信吗?”他问。
那个年轻工人愣了一下。“信什么?”
“信他们会养你一辈子。”
他看着克劳斯,看了很久。“不信。但我不想信别的。信别的太累了。信他们,至少还能睡个安稳觉。不信,连觉都睡不了。睡不了,就干不了活。干不了活,就没钱。没钱,就活不了。活不了,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低下头。“我不想什么都没有。我还有老婆,还有孩子。孩子才两岁。我不能死。”
克劳斯没有说话。他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烟囱的轰鸣。
克劳斯走到一栋居民楼前,停下来。楼不高,六层,灰白色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头。窗户是铝合金的,关着,窗帘拉着。他走进去,楼道很暗,灯坏了,没有人修。他摸着墙上楼,走到四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这是他的宿舍。不是他一个人住,是四个人住。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衣柜。桌子是木头的,桌面有无数道划痕,是饭盒留下的,是杯子留下的,是拳头留下的。他走进去,坐在下铺,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对面那张空床,那是穆勒的床,但穆勒今天值勤,不在。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被子上,床单拉得没有一丝皱纹。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整整齐齐,连吃饭的时候筷子都要摆成同一个角度。他问他,“你累不累?”他笑了笑。“习惯了。”习惯真可怕。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习惯了就不会改了,习惯了就一辈子了。
克劳斯躺下来,枕着胳膊,看着上铺的床板。床板是木头的,有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他想起工厂门口那个年轻工人,想起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但他知道,那亮不是光,是别的东西——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快要灭了反而更亮的那种光。他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种光。在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眼里,在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眼里,在那些被拖欠工资、被压榨、被遗忘、被碾碎的人眼里。他们也信。信有一天会好起来。信孩子不会再饿。信老了有人管。信病了有人看。信死了有人埋。他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但他知道,信的人,不会灭。灭了,也会有人替他们亮着。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指针还在走。指在四点四十三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际线被烧成橘红色,很漂亮。他看着那片红,想起在沙漠里见过的晚霞,也是这样的红。旁边坐着冰狐。他问他,“你见过这么红的晚霞吗?”他说,见过。在梦里。冰狐笑了,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他很少笑,但笑起来很好看。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暗区,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活着,也许死了。他不敢想。想了就会担心,担心了就会睡不着,睡不着就会想更多,想更多就会更担心,更担心就更睡不着。他不想失眠。明天还有活。
他拉上窗帘,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听见窗外有孩子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出声的哭。哭声从楼下传上来,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只知道哭得很伤心。他想起自己的孩子,没见过。老婆跑了,跑了之后才现怀了。他寄钱,寄了两年,没有回过信。不知道生了没有,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哪儿。也许在北方,也许在南方,也许在暗区,也许在欧克利坦。也许死了,也许活着。他不敢去找。找到了,又能怎样?她不认他,孩子也不认他。他只能一个人。一个人活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梦。梦醒了,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是口水,还是泪。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贴着额头,很舒服。他想起母亲的话——男子汉不能哭。哭了就不是男子汉了。不是男子汉了,就没有人要了。没有人要了,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了,就不哭了。不哭了,就是男子汉了。他是男子汉了。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
晚饭是在工厂食堂吃的。克劳斯端着餐盘,排队打饭。前面是一个老工人,头花白了,背驼了,手在抖。他端着餐盘,盘子里已经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还在等,等那道红烧肉。食堂师傅从锅里舀了一勺,看了看他,又加了一勺。他把餐盘端走,走得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克劳斯看着他走远,走到角落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把餐盘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他笑了。是笑,嘴角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吃。
克劳斯打好饭,端着餐盘,找了一个空位子坐下。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妻,穿着一样的工装,胸口印着“三号厂”的字样。他们也在吃饭,吃得很慢,没有说话。女的吃完了,把餐盘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递给男的。男的看着那半个橘子,愣了一下,接过去,放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女的把那半个橘子吃了,把皮放在餐盘上,站起来,端着两个餐盘走了。男的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空了的碗。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跟着走了。
克劳斯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一盏一盏的,从近到远,从亮到暗,像一条很长的河。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河,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想起穆勒说的话——“神不保佑穷人。穷人的神是钱。钱在哪儿,命就在哪儿。命在哪儿,神就在哪儿。”他的神在哪里?在sTa的账户里。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到账。到了就取,取了就花,花了就没。没了他就继续干。干到干不动为止。干不动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干了。不用干了,就轻松了。轻松了,就能睡了。睡了,就不会醒了。不会醒了,就不用再看那些从烟囱里冒出来的灰烟、白烟、黑烟了。他闭上眼睛。风停了。他睁开眼睛。路灯还亮着。他走下台阶,走进那条河里,被河水吞没。
他回到宿舍,其他三个人已经睡了。他摸着黑,脱了鞋,脱了外套,躺下来。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凉的。他想起工厂门口那个年轻工人,他的孩子才两岁,他不能死。他也不能死。死了,孩子就真的没有爸爸了。活着,也许有一天还能见到他。见到他,他喊他一声爸爸,他给他一块糖,他笑了,他也笑了。做梦。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这一觉睡得很久,很安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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