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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区斯佩丝·桑克蒂希玛,新历17年8月3o日,凌晨四时。天还没亮。光柱还立在那里,从基地中央升起来,穿过那片终于变蓝的天,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云层很厚,压得很低,把星星遮住了,把月亮也遮住了。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铁锈和焦油的气味,很呛。
克梅斯塔二世站在跑道尽头,身后是15o架“天罚”战斗机。银灰色的机身在应急灯的光照下泛着冷光,机头尖锐扁平,主翼与机身完全融合,像一群蹲在地上的鹰。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飞行服,拉链拉到胸口,头盔夹在腋下,手里攥着一双飞行手套。他是克梅斯塔的儿子,也是空原战团的新任团长。老克梅斯塔死在山上,死在最后那场冲锋里,死在空原战团的旗帜旁边。他活了,他从那些尸体堆里爬出来。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强,是因为他比别人运气好。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没有打中。炮弹在身边炸开,弹片擦着头皮飞过,削掉了一撮头。他趴在那里,趴了整整一夜,直到增援部队的脚步声把他震醒。有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递给他一壶水,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克梅斯塔。那人愣了一下,克梅斯塔?他说,对,克梅斯塔。他是空原战团团长克梅斯塔的儿子。他活下来了。空原战团的番号也活下来了。
现在,空原战团交到他手里了。15o架飞机,12o名飞行员,3ooo名地勤人员。他没有父亲那样的资历,没有父亲那样的经验,没有父亲那样的威望。但他有父亲留下的那面旗,那面被弹孔撕碎、被鲜血浸透、被战火烧焦的旗。他把旗挂在指挥所里,每天看一眼。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是谁,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就知道自己死了,也不能让这面旗倒下。
他戴上手套,爬上舷梯,坐进座舱。座舱很小,很窄,很暗。仪表盘上的灯亮着,绿的,黄的,红的,跳动着,闪烁着。他系好安全带,戴上头盔,拉下面罩。氧气从面罩里喷出来,凉的,带着橡胶的味道。他的手指搭在启动键上,没有按。他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没有听见。他不在场。但他听别人说过。他们说,老克梅斯塔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空原,不退。”他按下了启动键。引擎轰鸣起来,不是很大,是很沉,很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低吼着,等着被放出去。他松开刹车,推动油门。飞机滑出跑道,加,抬头,离地。地面在脚下缩小,跑道变成一条细线,营地变成一堆火柴盒,光柱变成一根光的针。他爬升到八千米,改平,转向西南。
“空原一号,这里是塔台。雷达显示,sTa战机群已起飞。数量约三百架,分三个梯队,高度一万两千米,度零点九马赫,预计二十五分钟后进入我防空识别区。任务拦截并歼灭。优先保护明日方舟基地及周边定居点。重复,优先保护基地及定居点。”
克梅斯塔二世按下通讯键。“空原一号收到。全体,按预定方案,展开攻击队形。”
“收到。”“收到。”“收到。”……耳机里传来一声声应答,有的沉稳,有的急促,有的平淡,有的带着一点颤抖。不是怕,是冷。高空的冷,从座舱盖的缝隙里渗进来,从飞行服的每一根纤维里钻进去,从骨头缝里往外渗。他紧了紧手套,把油门推到最大。机身震动了一下,度表指针飞快地向右摆动。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着,o.9,1.2,1.5,1.8马赫。加度把他压在座椅上,视野变窄,血液往头顶涌。他咬着牙,瞪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天边有一道极细的光,灰白的,像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
15o架“天罚”排成楔形队形,高度八千到一万两千米,宽度四十公里。每一架都携带着六枚远程空空导弹、八枚中程空空导弹、两枚反辐射导弹,机腹中央旋转射架里还装着一门三十毫米激光辅助机炮。这是卡莫纳最先进的战斗机,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战斗机。它能在四百五十公里外现敌人,能在四百公里外射导弹,能在五马赫度下做出十五个g的机动。它是天空的王。但王也会死。克梅斯塔二世知道,今天会有很多人死。也许是别人,也许是自己。但空原不会退。空原从来没有退过。
“空原一号,雷达现目标。方位两幺零,距离三百二十,高度一万一千,数量约一百二十,度零点九五马赫。”克梅斯塔二世按下通讯键。“全体注意,目标锁定。远程导弹准备。射后不管,自由开火。三、二、一——射!”
他扣下射钮。机身猛地一颤,一枚“游隼”远程空空导弹从弹舱里弹射出去,点火,加,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像一条从弓弦上射出去的箭,瞬间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第六枚。一百五十架“天罚”,九百枚远程导弹,几乎在同一时间射出。尾焰连成一片,把整片天空照成橘红色,像晚霞,像火烧云,像那些在沙漠里见过的、一辈子忘不掉的、美得让人想哭的红色。
十秒后,第一枚导弹命中目标。敌机在雷达屏幕上炸开,变成一个不断扩大的红色光圈,然后消失。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敌机像下饺子一样从天上往下掉,拖着浓烟和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扭曲的弧线。有的在半空爆炸,变成一团火球。有的直接解体,零件散了一地。有的还在挣扎,倾斜着往下坠,飞行员弹射出来,降落伞在晨曦里像一朵很小的花。
但敌人太多了。三百架。被打掉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仍然像蝗虫一样扑过来。他们分散开了,分成十几个小编队,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试图绕过远程导弹的拦截圈,逼近“天罚”机群的中近距离。
克梅斯塔二世按下通讯键。“各机注意,敌人逼近。中程导弹准备。自由开火。保持队形,不要散。重复,保持队形,不要散。”
他话还没说完,雷达告警器就尖叫起来。一枚导弹正朝他飞来。他猛地拉杆,向右翻滚,同时释放干扰弹。一串亮黄色的火焰从机尾喷出,在身后拉出一道闪亮的光带,敌机导弹被干扰弹的热量欺骗,偏离了方向,从他头顶飞过去,在不远处自爆。碎片打在机身上,叮叮当当的,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他没有停,继续翻滚,下降,拉平,加。耳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叫声——
“我被锁定了!”“释放干扰弹!”“向右转!向右转!”“我中弹了!我中弹了!我在跳伞!”“空原九号!空原九号!你的六点钟方向有敌机!快转!”
他看见一架“天罚”被击中,拖着黑烟往下坠。座舱盖弹开了,飞行员弹射出来,降落伞没有完全打开,缠住了。他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掉,越来越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里。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冲进敌人的机群里。
机炮开火了。三十毫米激光辅助机炮,射每分钟两千,高密度钨芯脱壳穿甲弹。他扣着扳机不放,一条火链从机头甩出去,打在一架敌机的机翼上。机翼断了,飞机翻滚着往下坠。他又瞄准另一架,扣下扳机。火链追着那架敌机,打碎了它的座舱盖,飞行员被击中了,趴在仪表盘上,飞机笔直地往下栽。
他拉起机头,爬升,改平,寻找下一个目标。但敌机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雷达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光点像一窝受惊的蚂蚁,到处乱窜。他按下通讯键。“空禁军,出动。”
十架黑银色的战机从不远处的云层里钻出来。它们不是“天罚”,是老式飞机,帝国时代的遗产。机身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没有国籍。只有一对张开的翅膀,翅膀中间是一颗红色的星。那是旧帝国空禁军的标志,一百多年前的东西,早该进博物馆了。但它们还在这里,还在这片天空里,还在飞。二十一马赫的度,一百枚空空导弹,二百枚中远程追踪导弹,三十枚毁灭弹。这是人间失格客给他的底牌,也是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的底牌。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十架空禁军像十把烧红的刀,插进敌人的心脏。它们的度太快了,快到敌人的雷达根本锁不住。它们的导弹太准了,准到每一都能打掉一个目标。它们在敌人的机群里穿梭,翻飞,收割。一架,两架,三架,五架,十架,二十架。敌机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片一片往下掉。
但敌人也有王牌。三架sTa的尖端战机——黑色涂装,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它们的机动性不亚于“天罚”,飞行员的技术也不亚于卡莫纳的王牌。它们避开空禁军的锋芒,从侧翼切入,试图突破防线,攻击后方的“天罚”机群。克梅斯塔二世现了它们,压下机头,俯冲下去。
“空原一号呼叫所有空禁军。有三架敌机从侧翼突破,请求拦截,请求拦截。”
没有回应。空禁军的频道是单向的,他们能听见他,他听不见他们。他只能看见他们在那里,在敌人的机群里,收割着生命。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听见他的呼叫,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们来不来得及。他只能靠自己。
他推下油门,加,冲向那三架黑色战机。它们现了他,散开了,两架向左,一架向右。他咬住右边那架,锁定,射。一枚中程导弹拖着白烟飞出去,那架黑色战机释放干扰弹,同时向右急转。导弹被干扰弹骗过,擦着它的机翼飞过去,自爆了。碎片打在它的机身上,但伤害不大。它还在飞,还在逃。克梅斯塔二世追上去,用机炮瞄准,开火。火链追着那架黑色战机,打中了它的右动机。动机喷出一股浓烟,火焰从机尾窜出来,度慢下来了。他再次锁定,再次射。导弹这次没有失手,直接命中座舱。那架黑色战机炸成一团火球,碎片四溅,有一块打在他的座舱盖上,留下一个白色的凹坑。
他没有时间庆幸。另外两架黑色战机已经从后面包抄过来。雷达告警器又尖叫起来,这次是两个信号,两个导弹。他释放干扰弹,同时向左翻滚,俯冲,拉起,再翻滚。一枚导弹被干扰弹骗过,从他头顶飞过。另一枚没有被骗,直直地朝他扑来。他猛地拉杆,同时释放更多的干扰弹,几乎把所有的干扰弹都扔出去了。光带在他身后拉出好几道明亮的弧线,把天空照得刺眼。那枚导弹在最后关头被干扰弹的热量吸引,偏离了方向,从他右侧擦过去。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飞机剧烈颤抖,仪表盘上好几个红灯亮了起来。
他稳住了飞机。仪表显示,左动机推力下降,液压系统压力不足,电机的电压也不稳。他关掉左动机,靠右动机维持飞行。度降下来了,从一点八马赫降到零点九马赫。他现在像一只断了腿的鸟,飞不快了,也飞不高了。但他还在飞,还不能停。
那两架黑色战机又转回来了。它们现他受伤了,度慢了,成了容易得手的猎物。一前一后,朝他扑过来。克梅斯塔二世咬着牙,握紧操纵杆,准备做最后的挣扎。就在这时候——十架银白色的战机从云层里钻出来。不是空禁军,不是“天罚”,是另一种飞机,他从没见过的型号。流线型的机身,没有垂尾,没有平尾,机翼与机身完全融合,像一片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机身上没有涂任何标识,没有任何编号,没有任何国籍。它们以不可思议的度插进那两架黑色战机与克梅斯塔二世之间,挡住了它们。一眨眼的工夫,那两架黑色战机就被击落了。不是被导弹击落的,是被机炮。那十架银白色战机像切豆腐一样,把sTa最精锐的王牌切成了碎片,它们的驾驶员甚至来不及弹射,来不及惨叫,来不及想自己是怎么死的。
克梅斯塔二世愣在那里,看着那十架银白色战机在他面前翻飞,翻滚,冲刺。它们不是来帮忙的,它们是来结束战斗的。它们在敌人的机群里穿梭,翻飞,收割。一架,两架,三架,五架,十架,二十架,五十架。敌机像雨点一样往下掉,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不到五分钟,剩下的敌机全部被击落。天空中再也没有一架sTa的战机。只有卡莫纳的“天罚”,只有那十架空禁军,只有那十架神秘的银白色战机。
它们排成一字队形,从克梅斯塔二世头顶飞过。他看见它们的机腹下方有一个徽章,很小,看不太清。但能看出轮廓——是一棵树,一棵老槐树。他见过那棵树,在暗区,在斯佩丝·桑克蒂希玛,在人间失格客住的那间石屋旁边。树干很粗,树皮裂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树心空了,风从树洞里灌进去,呜呜地响。树死了很多年了,但它还站在那里,没有倒。他认出那棵树。他看见那十架银白色战机从老槐树的徽章下飞过,消失在云层里。
他按下通讯键。“空原一号呼叫塔台。战斗结束。sTa机群已被全歼。我军损失——”他顿了顿。“正在统计。请求救援。请求清场。请求——接我们回家。”
“塔台收到。救援机已起飞。欢迎回家。”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氧气面罩里全是汗,呼出的气在面罩上凝成一层白雾。他摘下面罩,用手擦了一下脸。全是汗,还有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天。天亮了,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漏下来,金灿灿的。
他低下头,看着仪表盘。左动机的转已经归零,右动机的油量表也在往下掉,燃油不多了。液压系统的压力已经降到危险线以下,电机电压不稳,航电系统时不时黑一下。他还能飞,还能飞回基地,还能落地。他推动油门,调整航向,朝着那道光柱的方向飞。身后的天空安静了,没有敌机,没有导弹,没有爆炸。只有风,只有引擎的轰鸣,只有那些从天上往下掉的、还没落地的残骸。
他降落了。跑道很长,很直,应急灯还亮着。他放下起落架,放襟翼,减,接地。轮胎擦在跑道上,冒出一股白烟,机身晃了一下,稳住了。他关掉动机,打开座舱盖,摘下头盔。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地勤人员跑过来,架好梯子,他爬下来,站在地上,腿在抖,站不太稳。扶住舷梯,站了很久。
地勤组长走过来,站在他面前。“团长,空战结果。我军参战一百五十架,返航一百二十架。三十架被击落,十一架重伤,十九架轻伤。飞行员——阵亡二十人,跳伞十七人,其中十一人已获救,六人仍在搜救中。”
克梅斯塔二世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飞行服吹得鼓起来。他想起那些阵亡的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那些在跳伞过程中被风吹到不知名的地方、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永远找不到的人。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声音。
地勤组长还站在那里,等着他。
“把名单给我。”
“在指挥所。”
他走了,走得慢,每一步都很稳。指挥所在跑道尽头,灰色的小楼,灯还亮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墙上挂着他父亲留下的那面旗,那面被弹孔撕碎、被鲜血浸透、被战火烧焦的旗。他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桌前,从桌上拿起那份名单。纸是白的,字是黑的,二十个名字,一行一行,整整齐齐。他看了很久。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很凉,带着航空煤油的气味。
他想起那十架银白色的战机,想起它们机腹下方那棵老槐树的徽章。他知道那是谁的部队,也许是他,也许是他从旧帝国废墟里唤醒的那些人,也许是他从石板里放出来的那些战团长。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机械战马,扛着战旗,从废墟里走出来,跪在他面前,说“属下愿随主上死战”。他们死了很多人,还活着的,还在等。等一个命令,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他们等到了。他们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笔,翻开一份新的文件。文件是白的,纸很厚,上面印着几个字——《空原战团阵亡将士抚恤名单》。他看了第一行,没有看进去。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空原,不退。”他没有退,他们也没有退。空原的旗还在,空原的人还在,空原的魂还在。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等人来扛,等人来举,等人来替它死。
他睁开眼睛。窗外那束光柱还在。很弱,很淡,但它不会灭。它在那里,看着这片天,看着这片地,看着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看着那些在田里种地、在地里挖矿、在工厂里做工的人。它看着他们活着,看着他们死去,看着他们出生。它不会说话,它只会看。看了很多年,还会看很多年。看到那些从河床上走过来的人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看到他们的孩子忘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看到他们的孩子的孩子忘了这片土地曾经叫暗区,曾经有一个人,守着一片废墟,守着一些书,守着一些已经被遗忘的东西。他不会知道他的名字。他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他名字的人,会忘。忘了他名字的人,会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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