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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猛地俯身,一把攥住范公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范公……您……您何必这样……外头日子苦,哪有宫里安稳省心……”
&esp;&esp;范公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温和,语气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宫里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哪来什么真安稳?倒是你,无论是回故里,还是另寻他处,终究是沾过宫墙的人,比不得别人,不能出仕婚娶,开市行商也无法抛头露面。从前攒下的那些情分,到了外头多半用不上,旧人怕是也难再往来。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我又怎么放得下心?”
&esp;&esp;宋瑜微只觉得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无论如何努力,依然挤不出词句。他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动,将范公的手抓得更紧,半晌,才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声音哑如砂砾磨过:“范公……您……您……”
&esp;&esp;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他索性低下头,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任由泪水汹涌。
&esp;&esp;范公也没再开口,只是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缓慢而轻柔,像安抚受了委屈的孩子。
&esp;&esp;这一下一下的动作,沉稳有力,比任何言语都要管用,无声地熨帖着宋瑜微翻涌的情绪,他的哽咽渐渐平复,眼泪还在无声地淌,却已少了失控的狼狈。
&esp;&esp;等他气息渐渐平稳,范公才轻轻抽回手,拿起桌边的酒壶,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斟满温热的米酒,推了一杯到他跟前:“哭够了就喝点酒润润喉,别把嗓子哭哑了。”语气依旧是长辈式的温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笃定。
&esp;&esp;宋瑜微深吸了口气,抬手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眼底还蒙着一层湿雾,却听话地端起酒杯。酒液入口温软,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方才的哽咽与酸涩。
&esp;&esp;范公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稍作沉吟,开口问道:“君侍可还记得慈宁宫的李公公?便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那位贴身心腹。”
&esp;&esp;宋瑜微喉间还带着哭后的涩意,声音依旧喑哑。他抬手清了清嗓子,目光诚恳地看向范公,低声道:“自然记得。往后出了宫,再无宫里的名分,您老人家直呼我瑜微便好,这般称呼,终究是要改的。”
&esp;&esp;“这……”范公面露几分为难,显然是习惯了往日的称谓。宋瑜微见状,嘴角牵起一抹浅浅的笑,带着几分晚辈对长辈的亲昵:“您老人家适才不是认了我作子侄么——那位李公公,您突然提起他,难不成是他要为难我们?”
&esp;&esp;范公连忙摇头,神色渐渐沉了下来:“这倒不是,恰恰相反。我今日去递辞呈时,他特地寻了我,拉着我说了一番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瑜微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孩子,你的出宫之路,只怕没那么顺遂,我们得另做计较。”
&esp;&esp;宋瑜微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浅笑着的眉眼敛起几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望向范公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范公这话,是何意?”
&esp;&esp;范公叹了口气,声音沉如压了层霜:“那李公公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多年,是太后最心腹的人,宫里的事,太后几乎没有瞒他的。”
&esp;&esp;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今日递了辞呈出来,刚走到宫门口,就被他拦下了。他拉着我避到僻静处,悄悄跟我说了件事——你离开慈宁宫不久,沈贵妃就寻了去。一听说你要出宫,她当场就沉了脸,恨恨地说定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太后当时问她想怎么做,她直言不讳,说宫里有陛下护着你,她动不得,如今你要出宫,没了宫墙庇护,陛下也不在跟前,正好找人替她出气。”范公的目光落在宋瑜微苍白的脸上,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李公公说,太后听了这话,既没应承,也没阻拦。瑜微啊,这可就糟糕了。”
&esp;&esp;听了这话,宋瑜微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那笑意里满是无奈与寒凉:“终究是……躲不过。”
&esp;&esp;范公见他这般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急促了几分:“所以我们不能等太后来安排人送你出宫,那样一来,你的行踪、路线,沈贵妃的人定然能打听得分分明明,路上指不定要出什么岔子。”
&esp;&esp;他将声量压得更低,语气也急了一分:“我们得自己走,不给他们留下追查的机会。”
&esp;&esp;宋瑜微猛地抬眼,眼底满是疑惑,追问道:“范公,可李公公……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啊,他的话,当真可信吗?会不会是太后有意试探,或是沈贵妃设下的圈套?”
&esp;&esp;范公闻言,反倒笑了笑,那笑意里隐隐蕴着几分悲凉与苦涩:“孩子,你不懂我们这些在宫里熬了一辈子的人的心思。依附主子、谨小慎微,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和体面。”
&esp;&esp;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宋瑜微道:“你在宫中的地位,还有你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除了瞎子,谁看不见?李公公精明了一辈子,自然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今日帮我们这一把,既是卖个人情,也是为他日后多铺一步棋,他断不会拿这种事骗我们。”
&esp;&esp;宋瑜微不语,垂眸片刻,片刻后,承天寺里的一幕突然涌上心头,他曾看见范公与李公公低声私语,当时只当是老相识闲聊,未曾细想。如今想来,那就是范公提前向李公公递了话、做了铺垫。
&esp;&esp;思及此处,他心头的疑虑尽数消散,只剩满心的笃定与感激。他拿起酒壶,稳稳地为范公将酒杯斟得满满当当,随后端起自己的杯子,起身对着范公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范公,此番又是托您的福,我才有这一线生机。大恩不言报,往后瑜微便以子侄之礼待您,您老往后的起居衣食、养老送终,全是瑜微之责,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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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作者有话说:出宫啦,小皇帝又要下线一阵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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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92、
&esp;&esp;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
&esp;&esp;宋瑜微蜷缩在运衣车车厢最深处,被几层厚重的粗布包裹着,布料粗糙得磨得皮肤发疼,胸口被压得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热气,混着车厢里陈年的霉味、脏衣物残留的皂角味,还有夏夜特有的潮热气息,一股脑往鼻尖钻,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esp;&esp;他死死攥着怀里的艾草囊,那淡淡的艾香混着一丝清凉的薄荷味,勉强压下喉咙里阵阵上涌的恶心。他不由暗自感激范公坚持要他随身带着,不然此刻,怕是早就忍不住吐出来了。
&esp;&esp;车轮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滚过一块青石板,车厢就跟着颠簸一下。一丝惨淡的月光透了进来,勉强勾勒出车厢里堆叠如山的脏衣物轮廓。
&esp;&esp;这是浣衣局每日子时后,用来将脏衣物送到宫外浣衣坊清洗的例行车辆。范公说,这样的车每日都有,走的是西侧最偏僻的角门,守卫稀疏,且按例只查押送宫人,不查车厢内部,是眼下最稳妥的出路。
&esp;&esp;“吱呀——”
&esp;&esp;忽然,车轮停下,车厢外传来守卫粗哑的问话声:“例行检查,可有令牌?”
&esp;&esp;宋瑜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不觉屏住呼吸,将艾草囊攥得更紧。他听见范公温和却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熟稔:“王校尉,是我,尚食局的老范,押送今日的脏衣去浣衣坊。”
&esp;&esp;紧接着是令牌碰撞的清脆声响,守卫的声音松了些,带着一丝诧异:“原来是范公公,怎么今儿是您老亲自押送?”
&esp;&esp;“浣衣局的小丫头们今日轮值忙不过来,我顺手帮个忙。”范公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异样,“时候不早了,还得赶在天亮前把衣物送到,劳烦校尉通融。”
&esp;&esp;范公虽语气自然,宋瑜微却知,若非真打点妥当,仅这一点小疏漏,便足以叫他们功败垂成。”
&esp;&esp;又过了片刻,传来守卫放行的声音:“行了,走吧,路上小心。”
&esp;&esp;车轮再次转动起来,宋瑜微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贴着冰冷的车厢壁,听着范公的脚步声渐渐与车轮声混在一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流——天无绝人之路,所谓的“天”,不就是范公这样的人?
&esp;&esp;不知过了多久,车厢外的空气渐渐清新起来,车轮碾过的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松软的泥土,颠簸感轻了许多。宋瑜微悄悄掀开粗布一角,借着月光望去,只见远处宫墙的轮廓越来越小,终于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
&esp;&esp;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艾草囊紧紧抱在怀里,缓缓松开早已咬出血腥味的嘴唇。
&esp;&esp;出来了!
&esp;&esp;不多时,车辆停稳,传来浣衣坊伙计的招呼声:“哟,是范公公,好久不见了!今日倒是来得早。”
&esp;&esp;“夜里凉快,赶早送过来,你们也能早开工。”范公的声音依旧沉稳,接着是衣物搬卸的窸窣声。宋瑜微屏住呼吸,能感觉到车厢里的衣物被一件件搬出去,光线渐渐透进来,刺得他眯起了眼。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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