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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家这个字,似乎是陈小燕的禁忌。孙无仁也合计过,按说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备战考试的关键时期。怎么会居无定所地流浪,在夜场挣日结?来溪原投靠他这半年,也没个人来找。
&esp;&esp;他知道她有难处,也不愿去戳人痛处。但小燕毕竟还小,不能在精神科住一辈子。该面对的,也总得去面对。
&esp;&esp;在心里转了好几个弯,还是决定先去寻寻她的根。若那根真是烂透了,再想别的辙。
&esp;&esp;“要是年前办不了出院…”他话说一半,连忙收了声。
&esp;&esp;郑青山睡着了。抱着胳膊歪在椅子里,头微微后仰。山茶枝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连眉心纹都显得柔和了。
&esp;&esp;孙无仁拎起自己的丝绒大衣,轻轻给他盖上。走到窗户边,拈起一朵花苞。用指肚来回搓揉,直到它微微松散。
&esp;&esp;年轻时稀罕猫狗,撒欢儿闹腾的才好。可岁数一到,魂儿好像就懒了,禁不起闹。反倒喜欢那些静的,花鸟鱼龟的。
&esp;&esp;孙无仁前年开始养花。一开始只是盼着开,最近渐渐琢磨出门道来。觉着这花最勾人的时候,还不是盛开。
&esp;&esp;一个是将败没败。那时候的美,是带着血性的。像电影里那些个悲情美人儿,抹脖子前揩的那一下胭脂。瞅着那样的花,就像瞅一个人。感慨那留不住的青春,消散成风的绚烂,无法言说的遗憾。
&esp;&esp;另一个是将开未开。不染尘埃、未经世事,像爱情最开始那个模样。这时你就琢磨,它要是全开了,是什么样?是甜蜜、绚烂;还是哑火、遗憾?都不知道。反正它就那样紧紧抱着自己,仿佛抱着一整个春天。
&esp;&esp;他松开手,花枝软软地垂向窗台。回头望去,丝绒大衣正随着那人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潮水温柔地拍打海岸。
&esp;&esp;他摘下那副老旧的黑框镜,叠起来放到桌面。踮脚退出去,悄悄掩上了门。
&esp;&esp;
&esp;&esp;骂声吵醒了郑青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往前一欠身子,有什么东西顺着滑了下去。
&esp;&esp;下意识地伸手一抓,抬胳膊就穿。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条件反射地往走廊走了。
&esp;&esp;活动厅挤了一群病号,里三层外三层。有个矮老头瞅不着,还搬来椅子站着瞧。
&esp;&esp;不出意外,这闹事的主角,还是老院霸张艳娥。
&esp;&esp;上星期新来了一个女病人,觉得自己没病,非常抵触吃药。张艳娥今早听到人家在厕所里吐药,就跑到护士站告发。护士去核实,这女病人就炸毛了,跟张艳娥对着吵吵。
&esp;&esp;俩主角站在人群中间,连拍手带跺脚。像是对唱rap,也像跳街舞。
&esp;&esp;“天天啥事儿你都管!这医院也不是你开的!”
&esp;&esp;“不是我开也不是你开的!你不老实,你吐药,你该死!”
&esp;&esp;“你管我吐不吐药!你算老几?”
&esp;&esp;“我不算老几”
&esp;&esp;“你算老不要脸!一天天你挺大个岁数,叭叭叭叭”
&esp;&esp;“你才叭叭叭”
&esp;&esp;“你叭叭个没完你!怪不得你儿子不要你,花钱都得扔了你!”
&esp;&esp;这话实在太狠了。张艳娥气得尖叫一声,冲上去薅那女病人的头发。她嘴皮子没人家利索,但长得虎背熊腰。没几下对手就落了下风,但嘴上仍旧放着大招:“就你这样的老b太太,活该在这儿住一辈子!你儿子不要你!你给人家当免费保姆都不要!”
&esp;&esp;张艳娥扯着她的头发,前后胡乱地摇。哇哇乱叫,想盖住对方的诅咒。
&esp;&esp;但那凶狠的话语,一直在厅回荡着,嗡嗡不散:“住到死吧你!你死那天都没人儿看你!”
&esp;&esp;今天大护法朱朋朋休息,两个当班护士都文弱。拉也拉不开,说也没人听,忙活得头发都散了。
&esp;&esp;“干什么呢!”严厉的呵斥在人群后炸开,争吵声戛然而止。
&esp;&esp;整个精神科除了主任,就郑青山一个男医生。虽说这人不怎么跟人对视,但偶尔给个眼神,就非常有力量。加上他不苟言笑,许多病人都怵他。
&esp;&esp;郑青山大步流星走上来,拍拍椅子上那老头的膝盖:“下来。”
&esp;&esp;那老头像爬上树的猫,上得去下不来。左右脚换着伸,不知道怎么好。最后还是郑青山指挥他半蹲在椅子上,给背下来的。
&esp;&esp;刚要回头说他两句,老头倒腾着罗圈腿逃了。看热闹的也缓缓退散开,露出地上坐的俩主角。你揪头发我拽衣领,耳机线似的缠着。
&esp;&esp;“怎么回事?”他问。
&esp;&esp;没有人答话。那俩耳机停了手,半张嘴呆呆地瞅。空气凝固着,所有人表情都变得古怪,走廊里只剩灯管的嗡鸣。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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