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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站在门口,闻见那羹的香甜气味,不禁吸了吸鼻子。
烛阴拿了一个碗在手里,边跟她说:“坐。”
她说:“帝君若有什么话便说吧,今日事多,我想早些回房休息。”
烛阴垂眸,拿着汤匙搅动着锅里的甜羹:“我走前做好的,没来得及喝。”
陵光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那盅里咕嘟冒泡的羹汤。
烛阴盛了一碗,放到她面前,也没说让她喝。
陵光自己倒是爱这一道甜润的风味,可任何事情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她也不是逢甜必食的,便说:“我不用。”
“叮”一声,烛阴给她的碗里放了只汤匙,“尝一尝也好,总不能让你看着我喝。”
她想了想,在烛阴对角的位子坐下来,并不伸手碰面前的汤匙和碗,直接开口道:“帝君先说吧。”
烛阴给自己舀了一碗,也并不再让她,坐了下来。
“周砚恪上午到墓园祭了杨芸,午后又去他与杨芸的旧宅私祭,你便是掐准了那时候,将宋茉的魂引过去的?”
“是。”陵光答得干脆。
“你是如何想的?”烛阴问罢,垂首看着碗里的甜羹。
“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陵光看烛阴舀起一勺,却又不立刻喝,听了她言简意赅的回答,竟又将那勺放下了。
“何为顺水推舟?”他问。
“宋茉与杨芸一魂两世,生辰忌日里魂魄最容易寻回前世所栖。”她看得心烦,索性一气说道:“况且,杨芸本就是横在宋茉心里的一根刺,宋茉试图忽视,可她毕竟不确信周砚恪对杨芸还剩下多少情意,自然会急于验证。她虽伶俐,却骄傲气盛,这样的人最受不住的委屈。”
她说话间,烛阴舀起那勺甜羹,喉头微动。
从那羹的香气和成色判断,里面大约放了些甜杏仁和糯米,或许还有些薏仁。
“你看宋茉看得很准。不过,你怎么笃定,在这个时间上,周砚恪定然会将宋茉推开?”
陵光语势一滞,烛阴将汤匙放了,抬头看着她。
毫无准备之际,她不是那种能信口扯谎的人,只是说:“周砚恪这几天的表现,显然仍是推拒的态度,因而他定然会推拒。”
烛阴摇头:“这只是推测,你不会这样做事。”
他将话说得笃定,陵光一时无言。
“帝君都已知道了,何必还要问我呢。”
烛阴沉默看着她,片刻后,道:“你让周砚恪在旧宅中看见了杨芸的面孔,以此使他再念起自己对杨芸的情意,他摇摆不定的心便又回到杨芸那里。你可知道这有什么隐患?”
“不消帝君提醒,我自然知道。使生人白日见魂,乃是私.通阴阳,隐患众多。可是如今一切妥当,这说明,我做得很有分寸,对周砚恪来说,他只会以为自己过度思念杨芸,与她缘分未尽,在格窗上看出了点杨芸的影子,如此而已。”
烛阴看着陵光,她仍然不觉自己冒了多大的风险。她做起事,与她打起架来是一样的架势。
或许,也是他过于紧张,才低估了她对分寸的把握。在周砚恪的旧宅里,她施出化魂术时,他匆匆在宅子周围布下了护法阵,唯恐出什么乱子。
类似的对话在从前师徒时也不止一次发生过,因而此刻,“不可侥幸”之类的忠告自己就要脱口而出。
他垂下眸,止住了那些话,只道:“有分寸就好,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也算是一举两得。”
此话说罢,陵光那边却半晌没有回应,他抬眼去看她,只见她的神情却不大好,像是心里藏着话。
方才在宋府,宋茉跑开以后,陵光转回来看他的那一眼,他就感觉到了她情绪不对,只是一路走回来,她没有给他机会问出口。
他静静等着,期望她会主动跟他说出来,可她安静地浅浅吸进一口气,什么也没有说。
他其实能猜到她心中在想什么,却很想听她自己说出来,于是,赶在她说出告辞的话之前,他开口问:“在想什么?”
或许这句话问得过于突兀,叫她一下子抬起眼,露出惊讶的神情。
她别开脸,摇头:“没什么。”
“若你对此事有顾虑,尽快说出来才是。接下来,此事越行越远,再不好回头了。”
陵光仍别着脸,看着那边墙上张挂的画帖。
那是一幅瑶池宴乐图,绘着仙鹤展翅,紫云霭霭,凡间工匠极尽想象,画出王母乘鹤降临的盛况。
“帝君说我今日一举两得,算是圆满,可我今日看着宋茉的神情,却并不觉得圆满。”
陵光仍看着那张瑶池画帖。
果然,她是因今日宋茉的悲容而生出了些自责,他将一路上在心里默想的话说出来:“宋茉今日的动情和伤情,都不是你的过错。”
“怎么不是?即便我承的是老君的命令,来将他们分开,今日的事情也是我做的。”她终于转眼看向他,“我也不是说自己多么举足轻重,只是觉得,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想的已是上佳的办法,”这么一句无法确证的话,他说得言之凿凿,“宋茉的遭遇背后是弥什的执念,无论她是喜是忧,你现在与将来都不可将这笔帐算到自己头上。”
“可难道那就不是真的了么?无论是因为什么,弥什仙君的执念或是我的干涉,宋茉的痛苦和欢笑都是真的。帝君与老君坐而论道,这些东西,难道不正是你们辩的苍生么?”
烛阴看着她,等她说完。
“说让弥什仙君回归神位,是天行有常、大道无情。这道理九重天上人人都讲,人人都懂,我最初也不觉得有什么。只是这次我身在局中,眼看这大道落在了宋茉身上,其实就是不讲道理的,”她顿住,想了想,“恐怕我还是资历尚浅,不如帝君和老君看得开。”
她说这话时,神情很生动,眼角眉梢的牵扯,他都看在眼里。
烛阴目光沉沉,见她已经说完,开口道:“你说的很对,如宋茉这样凡人的悲欢,也在所谓的大道之中。只是,你我出手介入此事,并不是为了维护大道而将她的悲欢视如草芥,反而是将她从桎梏中解救出来。”
“凡间有句话,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已是圆满。弥什身为神仙,才能与宋茉的凡魂几世欢好。可他倚仗着自己的灵骨手段,还念想着生生世世,这已是妄念。这妄念之所以为大道所不容,是因宋茉作为凡魂,其实已成了弥什的附属。说得直白些,宋茉一世一世地与他结出正果,也是一种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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