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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夜,我闯了晦明宫,是因帝君又送了一瓶药来招惹我。那夜你说了两个意思,一是那四十九道鞭子是要救我,二是你要讨我的原谅。可既要讨我的原谅,你却也没有自己来找我,反倒辗转迂回着,逼我去寻你。”
她说罢,抬眼看向烛阴,“这前前后后,帝君的行径,我看在眼里,如乱麻似的,今日我需听个有始有终的缘由来。”
“嗯,”烛阴垂眸接住她的目光,缓声道:“那便从你在智胜处喝醉那夜说起。”
“那天,我将你接回乾元殿去,你抓着我的手不让回去,我便在那里陪你,你口中倒也说了些胡话,我听着,却也算不得唐突。”
“只是那天,我确知了自己动情。”
陵光的眼睫颤动一下。
烛阴继续道:“我于这种事情上,其实不免迟钝了些,其实当日回头一看,早该自己醒悟过来。然而我或许是存了侥幸。那时发现,其实已有些晚了。
“我回去推演你的命盘,才发现这个缘分已在你的命中生了根,而正如我想的一样,这条缘分会将你指向绝路。”
空落的小庙里,烛阴句句温言,果真交代起了当年的事情,如温水过寒冰,她心中千结,就这样被他一句句解开。
她凝神听着,怕自己错过些什么,可又有一部分的心神不受控制地脱了出去,兀自想着,为什么非要到这种时候才说呢?
“天道要将你从世间抹杀,不是因你的情。你对我的情意,是在你我这段缘分中唯一清白且珍贵的。真正有罪的,其实是我。”
“天地将我化育而生,本该执掌造化顺序,我当初同你说,天道运转须有一常法,我无情无私便是常法,而动情便是有罪,为天不容。”
“这原本没什么,可是,这因果却会报应在你身上。于是我去了西天,寻了一个改劫之法。”
“我将天道的无形因果,化作四十九道净骨鞭,同你一道受下,保你的元神进入凡世轮回,养过千年以后,再登天门,”烛阴顿了顿,“弥什所说倒不错,这法子,的确是试图以只手遮天耳目。我唯一有把握的,便是让你平安回来。”
“至于这其中你将受多少痛楚与煎熬,你归位后会如何恨我,我都无法预料。但这已是我能寻到的最好的法子。”
“待我知道你平安回来以后,我便出关了。当时我所求的,不过是想见见你,也想看看,你究竟会如何待我。”
“中元夜宴上,你擒住凶尾兽,恰如当年你杀九头龙的模样,我便知道,受过这千百年的磋磨,你的心性仍存。这就是天道,也是你对我的头一遭宽恕了。”
中元重逢,当日种种,竟比起在乾元殿受教时的光阴,更加恍如隔日。
她仍没有出声打断,烛阴继续说下去。
“你背后的那道伤,便是我无法预料的后果之一,所幸,我还知道如何医治。其实若瞒着你将药送去,于我来说,已很算圆满,”他顿了顿,“只是,我仍然让孟章去送。”
“我让孟章而不是旁人送药,确是存了私心,为让你知道是我,”烛阴说着,声又压低了些,“我是想看,若你知道是我,会不会来找我。你来了,便是对我尚未心死,哪怕是恨也罢,我也尚可求一个转圜。”
陵光想起来,那夜她走前,在窗棂底下,烛阴拽住她的一只手腕,说的便是“今天你来,我很高兴”。
她问道:“若我那夜没来呢?”
“我再不会去扰你的清静,如送药一般的事,再不会有第二次。”
“看来帝君为了我,果真是费尽心机。”陵光噙起一丝笑。
烛阴坦然:“嗯。”
“可是,我仍不明白,”陵光又说,“这些话,你现在能说,曾经在凡间的时候,为何就不能说?那天你在我厢房中,”陵光一顿,想到那滴在薄暮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我说你连一句坦荡话都说不出来,有激你说的意思,可那天,你还是难言。”
还似乎落了一滴泪。仿佛是多么难以启齿的事一般。
“当日我不知你是如何想的。”
“那如今呢?”
陵光往前走了一步,又问。
“如今,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想的么?”
烛阴看过去,两人离得更近,陵光的目光直白如话,他心一紧,她竟将他想问的,自己说了出来。
他不觉就道:“想。”
“想什么?”她故意似的,又让他自己说,“你想听的是什么?”
“想知道,你如今是如何想我的。是惶恐,怨恨,还是什么别的。”
陵光听见他不失乖顺地说了,唇角起了些弧度,说:“在连江上时,我也说想要你一句话,可你说,待出阵后再答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说,待我出阵后,再说与你听?”
烛阴默了片刻,道:“若你不想……”
“我并不是那样的人,”陵光打断他,眼角的笑意似有若无,叫他心中琢磨着,“所以我现在就要说与你听。”
第60章
陵光说话时,身后的烛火微晃着,只衬得她的一双眼尤其动人。
多少回,这双眼入他梦来,或远或近,或嗔或喜或含泪,却无一是干净直接,叫人避无可避。
他今日这番剖白,是前所未有的。而这样的坦诚,到底换来了陵光这些话。
若说往日他总觉得,理应由他来接住她,眼下,倒是她接住了他的坦诚。
陵光说道:“在昆仑时,帝君来过一次,是不是?那回沧衡来寻我,帝君在远处坐着,一直听着我们说话。我其实察觉到了。”
这等偷听的行径被揭穿,他倒不知该如何答她,只得默默听着。
他去过何止一回,却唯有那次被她察觉,想来是那时候,龙鳞链方与她调协妥当,他尚未得知,离得太近。
她将声音放缓,很有耐心地告诉他:“那一回,大约是我入昆仑以后的第二年春天吧,在那之前,我夜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一点风吹草动就醒了。说来也怪,自那回知道帝君来了却不露面,我莫名能睡踏实了,一觉能睡到天亮。”
“或许是那以后,我行走坐卧,总觉得不是自己一个人了,在阵中的身心熬煎,或许都能落入一个人的眼中,被你看着。而只是这么一种被你看见的预料而已,竟就让我平静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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