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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母摩挲着袖口的云纹,继续道:“落在陵光身上的劫,这才算是破了。”
“此劫因帝君动情而生,第一回,帝君瞒天过海,尚能搪塞过去,在你们看来是高明,可水,是越搅越浑的。”
“那一回,他与陵光同受天罚,四十九道鞭子打在他身上,不算什么,但终究神力受限,令妖神苟活,因果未应。如今便是报应。这一回,本就仍然该是她的劫,她在阵中身灭,才是应劫。”
“他以己身殉阵,既为苍生,当然也是为换她一命。他神魂既殁,万事成了空,也就再谈不上动情,他系在她身上的劫,自然也就解了。”
“我要怎么说烛阴好呢,这件事,”王母笑着摇摇头,“他将此事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身死殉阵,你可觉得他十分无私,十分伟岸么?”
玄女不知王母的意思,只道:“帝君未辱神职,不负八荒。”
“他是不辱神职与八荒,这是他的根本,他不是个忘本的人。然而他心里想的,却全然不止所谓神职、所谓苍生,”王母又笑,低头理了理衣袖,再道,“摆在他面前的不过两条路,一是叫陵光应劫身死,他续享这无尽的仙寿,二便是如今日这般,拿他一命去抵万命。你说,他为什么选这条路?”
玄女默了默,道:“帝君对陵光,情深似海。”
“情深则深矣,然而你问他,他绝不敢说自己全是为陵光。他当然也为自己。”
“人一旦尝过了甜头以后,很难再回得去了,在哪个位置上都一样。便是他,也有未尝过的甜头。”王母的目光放远了,眸中,是门外掠过的仙鹤身影,“这世间,能将他的神魂撕裂的,除蚩曈之力外,恐怕也就只有天道了,但天道对自己的子息,总是偏护的,不会允他自绝,断其根脉。”
玄女听着这些话,面上神情不明。
“他选这条路,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是谁,两者择一时,都是这个道理。”
“与其说,他是用自己换了陵光的命,不如说,比起独自苟活,他更愿独自赴死。”
“如此观之,此番妖神动荡,恐怕于他,倒是机缘。”
玄女听罢,心中似压了千斤重。
半晌,她才躬身道:“承蒙王母教诲,小神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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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河所在,乃是无处不在。
玄女一言以后,陵光兀自参悟着。
四象神君,此役汗马功劳,不可薄待。
她在船上将养身子,榻前仙娥穿梭不绝,手中端着玉盘来来去去,尽是些绛珠灵果、万年金丹;船上更有不少医官大能,天帝钦点,一日一次为她导引气机。
船在西荒靠岸。
若在平日,下船之际,难得一聚的众仙家,少不得要有一场流连,相约去那瑶池品茗、仙府吃酒。
今日却不许,众人各自下船,站上岸,朝海面一眼眼地回望。
回望的人里,陵光并不在其间。众人回望烛照海,陵光却一次也不回头。
岸上,晏岚带了家里的人来接她,两厢见面,晏岚鲜见地当众掉了几滴泪,抱她入怀,陵光心中诧异,只拍了拍晏岚的后背,“我好好的呢。”
晏岚带她回了陵霞丹台,爹娘都过来了,见她也是抹泪。她看着眼前,心中自不是滋味,然而眼眶发涩,却并不见泪。
家里人陪着她住了一月有余,直到她脸色好起来,能自己运功走满一个周天了,说要入仙洞闭关修法,一行人才回了扶光国。
这期间,没有人提烛阴半个字。别人不提,然而平常说话时候,总有些欲言又止,是特意地避讳,她看得出来,却只视而不见。
无论如何,不提总比提了好。
她一入仙洞,便是不知几个百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她睁开眼,感到身体轻盈许多。
她攀上云头,第一件事,先去寻了司命。
司命见到她不请自来,却似早有预料,并不惊讶,只请她到殿中坐了,唤人给她奉茶。
他既如此,陵光便单刀直入,说明了来意。
她接了茶水在手里,说:“我在闭关的时日中悟得,其实所谓无处不在者,并没有这样的东西。也正因没有,这个东西便是‘无’了。”
她并不明说此事关于冥河。
司命看着她,笑了一下,说:“有无之辩,便是如此了。未经人点拨能想到这一层,你悟性不错。”
她继续道:“我此次过来,是想要请教星君,若想从有中看见无,有何法门?”
此话一出,她料想到,司命定已经分辨出她的意图,但他仍然不予点破,只是道:“世上的事,从来是知易行难。偏你说的这件事,又是另一种难法。你若执意去找去看,恐怕再破几劫也难。果真要说法门,我也只能说一句无心插柳而已。”
陵光听明白了司命的所指。他不过是说,她此时目的太强,可称执念。若她执意寻的是件有形可感之物,执念是一件好事,可叫她上天入地,咬住不撒手。而偏偏要找的是个“无”,越是凝目去看,越是咬牙,恐怕就越一叶障目、缘木求鱼。
她喝下去几杯茶,热气从后背发出来,她将杯子一搁,道:“司命星君。”
司命应她:“嗯。”
他知道,这么久了,她心里一定有话,那种不知道要去同谁说的话。
他顺着她说道:“但说无妨。”
她顺了一口气,说:“镇妖一事过后,我于身上的神职,敢说一句无愧。但若最后无法两全,走入绝境,恐怕纵是愧对先祖羽嘉精元,我也只能跪送其另寻良主了。毕竟,我于天道,是弃之而不足惜。”
她果然在心里拿的是这样的主意。
“你倒是信得过我,敢同我坦诚。”司命笑道。
他喝罢一口茶,话锋转得缓和:“能否两全,倒不必过分思虑。你好好当差,好好再飞升几劫,走你的漫漫仙涯,日子长了,有些如今看来过不去的坎,指不定哪日便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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