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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只能留一个。”
顷刻间,屋内陷入死寂,悄然无声。
仿佛有大水漫过,让人喘不过气。
冯璋言辞沉痛,其中的无奈穿过黑暗,爬进每个人的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张大勇第一个开口:“我闻到饭菜的香味了,我太饿了。”
他从桌上找来筷子,方才就在自己盘中的肉块被一下子稳稳夹住。
“大勇你干什么!”丁强勉强看到他举筷的人影,立即大喝道。
张大勇故意发出些笑声,说了句:“特别好吃。”
说话间,他嘴上沾的零星油光微弱闪烁着。
丁强眼睛忽被刺痛,无意识紧闭起来,再睁开时,滚圆的泪珠直直掉在地上。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碎了。
下一瞬,他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喉咙嘶吼:“大勇!!!”
第50章故人
丁强是活下来的那个。
怀中抱着六件衣服,每一件上,都用鲜血歪歪扭扭写着姓名——那是他们不久前才从孟巡按那里识得的字。
他脑袋低垂,双眼无神地望着脚上磨损的鞋头,却记得把呼吸放轻缓,生怕吹散了那些被他紧紧揽在胸前的余温。
张大勇和别的兄弟们信任他,让他拿着衣服去投奔孟文芝,出面为他作证,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现在,已到了反抗的时候。
因那日山崖行刺失败,让孟文芝携证据平安离开,威胁尚未铲除,冯璋再次受冯先礼命,去到宛平阻挠其上书。
临走前,勉强凑出七具尸体扔进深坑,亲眼看着土埋实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暗中把丁强带上,一起驾车来到宛平。
在冯先礼的视线之外,冯璋可以肆意向孟文芝表示诚意,提供帮助。
马车在孟府门前停下,一先一后下来了两个装扮迥然不同的人。
冯璋总是畏寒,纵身处晴天,锦衣外依然披着银狐裘。
他为丁强准备了黑纱斗笠,提醒他即使在这里,也须谨慎行事,切不可随意露出面容。
而那斗笠,在他们见到孟文芝时,终于能被摘下。
孟文芝还不知发生了何事,看清丁强的脸后,脱口道:“我记得你。”以为父亲已将七名河工尽数转移,眼中带着欣悦。
丁强看到他开心,本想以笑回应,脸上用来牵动嘴角的筋肉却不受控地抽搐,害得他的笑容跟着扭曲起来。
双手抓紧了塞满衣服的布包裹,指头恨不得在布面上钻出十个洞。
孟文芝这才察觉蹊跷,脸色微僵,将目光徐徐下移,盯着他怀里鼓鼓囊囊抱着的东西,心猝然开始乱蹦。
他屏息探问:“这是……”
丁强低头,继续用胳膊死死缠住包裹,嘴角几乎要掉在地上。
见丁强这副落魄样子,
孟文芝锁了眉头,上前紧紧追问道:“其余的人呢?”
一直静立旁边的冯璋这时站了出来,走到他二人之间,沉了气,开口:“父亲让我处理了。”
孟文芝眸猛地一抬,心底刚生出的一簇火苗噌地蹿起,不断膨胀,他压抑不住想要大喊:“你怎么能……”
声音却越来越小,话还未说完,就传不出口了。
“保他一个,已经让我很危险了。”脏事毕竟是自己做的,冯璋偏过脸,无力地解释着。
而后转身把丁强紧箍住的包裹生生拽了出来,对孟文芝说:“他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包裹放到桌上解开,扑面一股血腥。这气息把孟文芝一脚深,一脚浅地牵了过来。
里面仔细叠着的一件件衣服歪斜着散落在外。
孟文芝认得,这些是河工们做工时穿的。他似乎嗅不到那股腥腐难闻的气味了,胸口沉闷得让他直不起腰,半弯着身子,捡起最上面一件。
双手震颤着把它抖开。
衣背上赫然写着三个褐色大字——张大勇。
字很难看,甚至漏了不少的笔划。但足够让孟文芝认得。是的,他能认得。
他眼尾瞬间染了红,弓着背僵硬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了冯璋一眼。再回头时,还未眨眼,便掉了两颗泪下来。
恰滴到张大勇的名字上,补全了“勇”字那个未写的顿点。
孟文芝已不敢再看其余的,知自己失了态,用力吸气重新把身站直,用手轻轻抹掉自己落上去的水,抬手一看,还是清澈的,原来眼泪也化不开干涸的血迹。
一转身,再看到了丁强,他早哭成了泪人,无助地站在那里,两手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拘谨地握着裤边,竟像一个与家人走丢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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