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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五行阵2(第2页)

“你自己悟。”

她继续往上爬。青色道袍消失在黑暗中。他站在甬道里,一个人。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照着爷爷刻的那行字——“陈守山至此,乙卯年冬。”他把手指按在字上,按了几秒。然后他退后几步,助跑,跳起来。手指够到了绳子。很滑,麻绳上有一层水汽,他往下滑了一截。他咬着牙,攥紧了,手指嵌进麻绳的纤维里。疼,但没松手。

他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每爬一步,绳子就晃一下。下面是无底的黑暗,看不到地面。他没有往下看,只往上看。上面有一个光点,是马腾的手电筒。他往上爬,光点越来越大。爬到一半的时候,绳子猛地晃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拽。

他往下看。

下面有一个人。站在甬道里,仰着头,看着他。蓝色对襟褂子,黑布头巾,手里端着一面黄铜罗盘。是爷爷。爷爷看着他,没有说话。表情很平静,像在落雁坳的时候,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着他在地里拔草。

“爷爷?”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手里的罗盘在转,指针在飞快地转。顺时针,逆时针,顺时针,逆时针。像在说——快走。快走。

“爷爷!”

那个人笑了一下。很淡,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蓝色对襟褂子消失在黑暗中,罗盘的光也灭了。

绳子不晃了。他攥紧了,继续往上爬。一步,两步,三步。手指在流血,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血渗进麻绳里,把绳子染红了。疼,但他没有松手。

他爬到了顶。马腾伸出手,把他拉上去。他躺在平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在抖,手臂在抖,全身都在抖。

陈元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

地面是青砖的,很凉,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里。他睁开眼,看到的是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一种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像墨汁,像深渊,像一口倒扣的锅,把他扣在里面。手电筒不在身边,罗盘也不在怀里。他摸了一下胸口,玉佩还在,三块贴在一起,温温的。龙脉珠也在,在跳,很慢,很沉,像一个人在水底敲鼓。

“马腾?”他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像石子扔进枯井里,咚的一声,然后没了。没有人回答。

他坐起来,手撑着地面。青砖是湿的,上面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黏糊糊的,像汗,像血,像眼泪。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住了。四周什么都看不见,他伸出手,摸到了墙。墙也是青砖的,凉的,湿的。他沿着墙走,一步一步,手在墙上摸着。走了大约五十步,摸到了一个转角。再走五十步,又一个转角。再走五十步,又一个转角。再走五十步,他摸到了自己留下的手印——湿的,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

他在绕圈子。这个房间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四面墙,一个闭环。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龙脉珠在胸口跳着,咚、咚、咚,像在数他的心跳。

“五行阵的核心不是五行,是人心。”顾清尘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很远,很轻,像从水底传上来的。“金木水火土,五种气,对应人的五种情绪。金主悲,木主怒,水主恐,火主喜,土主思。阵法调动你的情绪,让你自己困住自己。”

“你爷爷说,破五行阵,不是破外面的五行,是破自己心里的五行。心不动,阵就不动。心动,阵就动。你越怕,阵越凶。你越急,阵越乱。你越怒,阵越狠。你越悲,阵越深。”

她的声音停了。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和心跳。

“你怎么破?”他对着黑暗问。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心不动,阵就不动。怎么才能心不动?爷爷教过他打坐,教过他内观,教过他气沉丹田。但那些都是爷爷在的时候教的,爷爷走了之后,他就很少打坐了。在深圳,在铁皮房里,在流水线上,在工地上,他的心一直在动。动得厉害。动得像一台发动机,轰轰轰地转,停不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沉到丹田。小腹暖暖的,气在往下走。但气走到一半,停住了。有什么东西堵着,在心口,像一块石头,像一根刺,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不让他沉下去。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是害怕。他怕什么?他怕困在这里出不去。他怕马腾出事。他怕龙脉珠被人抢走。他怕爷爷交代的事完不成。他怕——他怕的东西太多

;了。多到数不清。每一个怕,都是一根刺,扎在心里,让他的气散开,沉不下去。

“心不动,不是没有情绪。是不被情绪牵着走。”她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很远,但很清楚。“你爷爷说,人的心像一面湖。风吹过来,湖面就起波浪。风走了,湖面就平了。但湖底是静的,不管湖面怎么动,湖底都不动。你要找到你的湖底。”

湖底。他的湖底在哪里?

他想起爷爷教他打坐的时候说的话——“气沉丹田,不是沉到肚子里。是沉到心里。心里最深的那个地方,没有害怕,没有担心,没有悲伤。只有你自己。找到那个地方,你就找到湖底了。”

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心口往下移。气在往下走,穿过那团堵着的东西,穿过那些刺,穿过那些怕。气走到胸口,胸口的堵松了一些。气走到胃,胃里的热散了一些。气走到小腹,小腹暖暖的,像有一团火在烧。气继续往下走,走到脚底,脚底发热了。气从脚底渗出去,渗进地面里。地面是凉的,但气是热的。热气和凉气撞在一起,搅成一股温的、柔的、像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从脚底往上走,走过后背,走过脊椎,走到头顶。头顶一亮。不是眼睛看到的光,是心看到的光。很弱,很淡,像月光,像黎明前东方的那一抹白。

他睁开眼睛。黑暗还在,但他能看到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墙是墙,地是地,没有门,没有窗。但他能看到墙后面的东西——气。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的气,在墙里面流动。金色的气在左边,很亮,像刀锋。青色的气在右边,很密,像树林。黑色的气在前面,很深,像深渊。红色的气在后面,很热,像火焰。黄色的气在脚下,很沉,像大地。五种气在转,顺时针方向,一圈一圈的,像磨盘。磨盘的中心,是空的。那里没有气,只有黑暗。但黑暗的中心,有一个点,很小,很亮,像星星。那是生门。

他朝那个点走过去。墙在他面前裂开了,砖缝里透出光来,很弱,但足够了。他穿过墙,走进另一条甬道。

甬道里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是马腾。他的身体在抖,像筛糠一样,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山脊。他的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低,很碎,像在跟谁吵架。

“马腾。”陈元良走过去,蹲下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马腾猛地抬起头。眼睛是红的,像充了血。不是哭的红,是怒的红。一种从骨头里烧出来的、能把人烧成灰的怒。他的脸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个不认识的人。他盯着陈元良看了一会儿,眼睛里的红慢慢退了一些,但还是红的。

“元良?”他的声音沙哑了,像砂纸在木头上磨,粗粝、干裂,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是我。你看到什么了?”

马腾的嘴唇在抖,上下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发动机,咔咔咔地响,就是发动不起来。他没有哭,但比哭更难受。他在忍。忍得浑身都在抖,忍得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看到了——”他没有说完。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拼命往上游,但水太深了,怎么都到不了水面。“我以前的战友。在部队的时候,我们一起执行任务。他死了。死在我面前。我没能救他。”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泪在更早的时候流干了,在部队,在任务失败的那个夜晚,在战友下葬的那天。之后的很多年,他再也没有流过泪。“我天天想他。想了好几年。我以为我好了。刚才又看到了。他还是那个样子,血淋淋的,喊我的名字——‘马腾,马腾,你怎么不救我?’”

他把头埋进手臂里,肩膀不抽了。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具被抽走了魂的躯壳。

“马腾。”陈元良按住他的肩膀。“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知道,那句“不是你的错”,他说过一万遍,对别人说,对自己说。但说一万遍,也抵不过看到战友血淋淋的脸时,心里那一下钝痛。那是他的湖底。他的湖底不是平静的,是沉着一块石头的。石头沉在那里,搬不走,化不掉,只能让它沉在那里。但他不知道的是,石头沉在湖底,不代表湖面不能平静。石头是石头,湖是湖。石头是过去,湖是现在。

“马腾,你听我说。”陈元良蹲在他面前。“你战友死了,你难过,你内疚,你觉得自己没救他。但你已经尽力了。你尽力了,就够了。你爷爷说,尽力了,就不欠了。”

马腾抬起头,看着他。“你爷爷说的?”

“嗯。他说的。”

马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腿在软,但他站住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把背包背好。

“走吧。那个道姑还在等我们。”

他们找到了顾清尘。

;

她站在甬道的尽头,面前是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旁边刻着一行字——“非陈氏血脉,启之必亡。”她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道袍垂到地面,像一泓静止的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没有攥紧,也没有张开。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山间的风,来去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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