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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窑洞口的帆布帘,斜斜地切在泥地上,像一把钝刀。陈默坐在矮木凳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边缘卷起的记录本,手指正翻到写着“三月十七,晴”的那页。他盯着“误差小于三点五密位”这几个字看了半晌,眉头没皱,也没松,只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下纸面,仿佛想把那个“三”抠掉。
岑婉秋站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另一只手扶了扶眼镜。她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陈默肩头——那里有块灰布补丁,是前天拆旧军装时自己缝的,针脚歪得像蚯蚓爬过。
“三点五,不算小。”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冷不热,像刚烧开又晾了一阵的水,“咱们没有测距仪,没有风速计,靠人眼估距离,靠经验调仰角。能压到这个数,已经是撞了大运。”
陈默合上本子,抬头看她:“可它还能更准。”
“当然。”岑婉秋走到桌前,把炭笔往桌上一搁,抽出一张草纸铺开,“换炮管材料,现在这根是缴获的锅炉钢管,内壁不平,膛线是拿锉刀刻的,打十发就得重新修。要是能找到一段无缝合金管,哪怕短一点,也能把散布圈缩一半。”
“合金管?”陈默咧嘴,“你当咱们这儿是五金铺子?”
“那就先改支架。”她手指在纸上画了个三角形,“加个简易驻锄,炮轮后设两个卡槽,击发时自动锁死底座。再给炮管加一圈水冷套——别笑,不是让你真通水,灌湿麻布也行,至少能延缓过热变形。”
陈默摸了摸下巴,没反驳。他知道这女人说的每一句都能落地,不像有些读书人,一张嘴就是“若能造出千里镜”,结果连望远镜仨字怎么写都得查字典。
“还有,”岑婉秋笔尖一顿,抬头看他,“不能只搞这一门‘开山’。”
“你想铺摊子?”
“战场不会只给你一种敌人。”她说得干脆,“伪军现在用卡车运兵,后面樱花国正规军来了,坦克、装甲车只会更多。咱们得有反制手段。我建议同步启动迫击炮和反坦克地雷的设计。”
陈默没吭声,起身走到墙边,从钉子上取下牛皮地图包,抖开倒出一堆零碎:几颗生锈的螺栓、半截铁链、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钢板残片,边缘带着烧熔的痕迹。
“这是上次炸火车头捡的。”他指着钢板,“说是装甲板,其实薄得跟锅盖差不多。但再薄也是钢,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给运输车加护甲了。”
岑婉秋接过钢板,对着光看了看,点点头:“那就更得快。迫击炮结构简单,射角大,适合打掩体后的目标;反坦克地雷要解决引信灵敏度问题,太灵容易误爆,太钝又踩不死铁疙瘩。”
“你打算两边同时上?”
“先定型‘开山’,一周内完成改进。”她把炭笔往纸上一拍,“然后分两组,我带人研迫击炮,你派个靠谱的工匠领头搞地雷。图纸我可以出,但得有人动手试错。”
陈默绕着桌子走了半圈,忽然停下:“资源呢?铁料、木料、火药配额,现在全卡在兵工厂那边。王石头天天喊不够用。”
“我知道。”岑婉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清亮,“但我算过,造一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耗铁不超过六十斤。地雷更省,一个不到二十斤,关键是要精工。”
“精工就得专人。”陈默挠头,“你想要谁?”
“赵铁柱。”她说得毫不犹豫,“他焊过坦克履带,手稳,脑子活。李二娃也行,做土炸罐的时候就显出点天赋。”
陈默笑了:“你还真敢点将。那俩可是主力队员,拉走一个,前线都得少半条胳膊。”
“可你总不能一辈子靠滚石砸车。”她直视着他,“拼刺刀能赢一时,打不了长久仗。咱们这点家底,拼一次少一次。但技术留下来,能滚出雪球来。”
两人对视片刻,窑洞里静得能听见炭笔从桌上滚落的声音。
陈默先移开眼,走到门口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几个队员正在拆解昨天的测试残件,有人抬炮轮,有人搬沙袋,动作利索,没人闲聊。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泛着油光。
他放下帘子,回身从地图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裤兜。
“行。”他说,“铁料我给你调双倍配额,赵铁柱、李二娃,随你挑一个,另一个归你临时调用。工具优先供给科研组,仓库钥匙明天交你一把。”
岑婉秋愣了一下:“你不问代价?”
“代价是你能把这些东西造出来。”他耸肩,“只要能打胜仗,别的都好说。”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那我让步。”她说,“先集中七天,把‘开山’改到位,定型、量产流程走通。之后再分线推进。你要盯着进度,随时叫停。”
“成交。”陈默伸出手。
岑婉秋看了他一眼,也伸手握了下。掌心有茧,握手干脆,没多停留。
他收回手,拍了拍裤子:“明天开会,我把科研列为头等大事。”
;“该开了。”她低头收拾草纸,叠成整齐一摞,夹进皮夹,“队伍不能再靠运气打仗。”
陈默点点头,走到桌边拿起记录本,翻开最后一页,在“结论:可用”下面重重写下三个字:“**必须强**”。
他合上本子,插回腰间,转身朝门口走。
岑婉秋提起白大褂口袋里的笔记本,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窑洞,阳光迎面扑来,照得人睁不开眼。风一吹,门帘晃荡,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泥墙上,像两杆并立的枪。
陈默站定,望着远处搬运火炮部件的队员,背影在日光下显得单薄又结实。
“咱们这队伍,不能只靠拼刺刀。”他说。
岑婉秋站在他身旁,顺着他视线看过去,轻声答:“得靠脑子。”
他们没再说话,一同朝着技术组的方向走去。路上遇到一个扛铁管的队员,陈默顺手帮着抬了一段,放下时拍了下对方肩膀。那人咧嘴一笑,他也笑,牙齿白得晃眼。
快到窑洞群拐角时,岑婉秋忽然停下。
“明天开会,你准备讲什么?”她问。
陈默回头,手还搭在墙边一根木桩上,阳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月牙疤上,颜色比平时浅些。
“就讲一句。”他说,“从今往后,谁能让一颗子弹多飞一丈,谁就是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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