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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偏西,校场空了,只剩几道车辙印和训练留下的坑洼。一只乌鸦落在旗杆顶上,歪头看了看下面,又飞走了。
陈默推开作战室的门,手还搭在门框上,就听见哨卡方向传来三声短促的铜哨响——一声拖得略长,两声急促回切,是“敌近”的暗号。他脚步一顿,转身就往城墙走,牛皮包在肩上一颠一颠,红绳蹭着袖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墙上已经有人影来回跑动。瞭望台上的哨兵趴在土垛后,举着那副从伪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望远镜,手有点抖。“东边……尘土起来了,好多人,还有车。”他回头喊,“不只一股,南坡也有动静!”
陈默接过望远镜,眯起左眼凑上去。地平线翻着黄烟,像有几十头老牛在犁地,可那不是犁,是铁轮碾过干土。卡车一辆接一辆冒出来,车头插着伪军旗,后面跟着满载士兵的敞篷车,步兵排成散兵线,端着枪往前压。更远处,还能看见炮架被骡马拉着,慢悠悠地调头。
“来了。”他把望远镜塞回哨兵手里,声音不高,“传令,各岗就位,弓箭手上掩体,步枪手藏土墙后,没我命令不准开火。”
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在远处敲了一口大钟。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地面轻轻颤了一下。陈默抬头,看见三团黑点划过天空,带着尖啸扎进村子东头。轰!一间土屋当场塌了半边,瓦片和木梁炸得四散,烟柱冲天而起。还没等人反应,又是几发炮弹落下,打在粮仓附近,火苗“腾”地蹿起来,浓烟滚滚。
“蹲下!”陈默吼了一声,自己也猫腰贴到土墙根。炮弹还在落,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但没人笑得出来。每一声炸响都震得耳朵嗡嗡响,土墙簌簌掉灰,有人被气浪掀翻,滚了几圈才爬起来。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刻钟。等最后一声轰鸣散去,村子里已经到处是断墙残瓦,好几处燃着火,风一吹,火星子乱飞。陈默抹了把脸,全是灰,嘴皮干裂,喉咙里呛得发痒。他站起来,拍掉肩上的土,重新爬上城墙制高点。
望远镜再扫过去,敌军已经推进到五百米外。前排是伪军步兵,端着三八大盖,猫着腰往前蹭;中间是机枪组,抬着重机枪找制高点;后头还跟着一队骑兵,张作霖那胖子骑在马上,穿一身绸缎军装,头戴礼帽,手里拎着支短管猎枪,时不时挥一下,催前面的人快走。
更远些的一座小山包上,武田雄一站在指挥车旁,一身樱花**装笔挺,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握着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他身边站着几个传令兵,不断点头哈腰。他举起望远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想用炮轰垮我们?”陈默冷笑一声,把指挥旗往地上一插,“那就看看,谁先耗完子弹。”
他转头对传令兵说:“通知各段,炮停了就是进攻开始,所有人进掩体,观察哨轮换盯防,发现冲锋立刻吹哨。没有我的旗语,谁也不准露头。”
传令兵应了一声,猫着腰钻进地道。陈默没动,依旧站在城墙上,风吹得旗杆晃,那面红旗哗啦啦响。他盯着敌军前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他知道,这一仗不是练兵,也不是伏击,是硬碰硬的守。
炮击刚歇,敌军就开始了第二波动作。这次不再是零星试探,而是全线压上。东侧洼地涌出一大片伪军,端着枪吼叫着往前冲,嘴里喊着“杀啊”“抓活的”,声音杂乱,倒像是赶集。他们踩过烧焦的田埂,踏过倒塌的篱笆,越来越近。
陈默眯眼看着,忽然发现不对劲——风是从北往南刮的,可敌军后方不知何时腾起一股灰黄色的烟雾,不像炮火炸出的尘土,反倒像是被人故意扬起来的,顺着风往村里飘。
“毒烟?”他心头一紧,立刻摇头,“不对,没那股味儿。”他趴在地上听了听,风声里夹着细微的“嘶嘶”声,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他猛地反应过来——是扬尘弹!敌人用麻袋装石灰粉和干土,炮弹里混着炸,专门为了遮视线!
烟雾越扩越大,像一层黄纱罩住村子,能见度一下子降到十几步。城墙上的战士咳嗽起来,有人揉眼睛,慌了神。“队长!看不见了!怎么办?”
“别慌!”陈默吼了一声,“都贴墙根蹲下,别乱动!传令下去,各段靠哨音联络,没听到三短一长不准出掩体!”
他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土,听着远处的脚步声。敌军肯定要借烟冲锋,但往哪边?东边洼地最可能,那边地势低,容易隐蔽接近。他咬牙,一把抓起指挥旗,正要挥,忽然想到什么,转身对身边战士说:“去,把西侧坡的干草堆点着!快!”
战士愣了一下:“可那是咱们冬天烧炕用的……”
“烧了再说!”陈默瞪眼,“现在不烧,明天命都没了!”
那人拔腿就跑。不到两分钟,西侧坡火光冲起,干草遇风就着,火舌卷着浓烟往天上窜。奇妙的是,这股新烟和敌人的扬尘撞在一起,气流一搅,原本压向村子的黄雾竟被顶得往回翻,东侧视野顿时清了一截。
陈默抓准时机,举起望远镜。果然,东
;洼地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正猫着腰往墙根摸,离最近的哨卡只剩五十米!他二话不说,举起指挥旗,左右横甩三下——这是“预备射击”的信号。
各段掩体后,战士们立刻上膛,屏住呼吸。等敌军冲进三十米内,陈默猛然将旗往下一切!
“打!”
枪声炸响,土墙后火光连闪。第一轮齐射直接放倒七八个,后面的伪军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动。可他们很快反应过来,机枪开始还击,子弹打得土墙噗噗冒烟。陈默缩在掩体后,听见头顶“叮”一声,一块铁皮被击穿,火星子溅到脸上,烫了一下。
“撤一轮,换射手!”他吼。第一批枪手立刻缩回地道,第二批补上。这边刚稳住,南墙又传来急哨——敌军分兵了!另一股从南坡绕上来,人数不多,但动作快,已经摸到绊雷区边缘。
陈默抓起旗子就要调度,忽然听见北边也传来枪声。他心一沉——三面受敌,敌人玩的是合围!
他咬牙,对着传令筒大喊:“东段留一组牵制,其余人按预案,往南坡预备队集结!快!”又转身对身边战士说,“你,带两个人,去北坡通知警戒组,能拖多久拖多久,不用硬拼!”
战士点头,猫腰钻进地道。陈默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重新站上制高点。烟雾还没散尽,火还在烧,风卷着灰土打在脸上,生疼。他望着远处那座小山包,武田雄一还在那儿,折扇轻摇,仿佛在欣赏一场表演。
“好啊,”他低声说,“你想看我们乱,我偏不乱。”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望远镜,死死盯着东侧洼地。那里,伪军正在重新整队,督战队拿枪逼着溃兵往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敌人会一波接一波地冲,直到把这村子踏平。
可他还站着。
旗还在。
人没退。
他把指挥旗往地上一杵,掏出炭笔,在膝盖上画了三道短线——东、南、北三路敌情标记。然后撕下一页,塞进牛皮包夹层。
远处,又是一阵鼓噪。伪军吹起了哨子,像是又要冲锋。
陈默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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