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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的风卷着碎草打在脸上,陈默站在那面红布小旗旁,旗杆插进土里还没晃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枝,顺手往地上一扔,抬脚踩进刚划出的坑位。铁锹是刚才两名队员送来的,刃口有些卷,他用鞋底蹬了蹬,把刃压进硬土里,肩膀一顶,撬起一块夹着碎石的泥块。
土很硬,翻起来费劲。他没说话,只把灰布军装脱下来绑在腰上,袖子卷到肘子上面,露出两条瘦但有力的小臂。一锹,两锹,三锹……泥土飞出去,落在身后堆成小垄。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过眉骨那道月牙疤,滴在肩头洇出深色圆点。
十分钟后,他换左手继续挖,右手掌心已经磨破,水泡裂开贴着锹柄。他像没感觉一样,节奏也没变,一下接一下,像是在跟这块地较劲。远处有几个背着筐的老农走过,看见他这模样,脚步慢了下来。其中一个拄着拐的老汉站住,眯眼看了会儿,忽然对身边人说:“队长都动手了,咱还等啥?”
话音没落,那人就蹽开腿往村子跑。不到一刻钟,几户人家陆续有人出来,扛着镐头、锄头,还有人提着家里喂猪的簸箕——说是能运土。一个穿补丁裤的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喊她孙子:“愣着干啥!去把墙角那副扁担拿来!”
人越聚越多。有个中年汉子蹲下摸了摸土质,皱眉道:“底下有砂岩,再往下得凿。”说完就把外套一甩,接过陈默手里的锹,“你歇会儿,我们来。”
陈默没推辞,退到边上喘口气,看着这群人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青壮年轮班掘进,两人一组,一个刨一个铲;妇女们不知从哪找来几盏煤油灯,挂在树枝上照明,又端来热水壶和粗瓷碗,一碗碗递过去。孩子们也不闲着,五六岁的娃抱着竹筐,在大人脚边来回跑,专门捡石头往外送。
“小心头顶!”一声喊,几个人同时抬头。洞口边缘掉下一把碎土,大伙赶紧往后撤。陈默抓起一根碗口粗的木桩,让两个高个子架在坑上当横梁,又让人去找更长的树干加固。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冲大家说:“慢点不要紧,安全第一。多撑一道梁,就能多保一条命。”
天黑透了,月亮升上来,照得山坡一片青白。火把点起来了,七八支插在四周,风吹得火焰歪斜,人影在地上乱晃。进度比预想快——三个主掩蔽区的入口全打开了,最深的一个已挖进两米多,内部也拓宽了,足够并排走两人。有人搬来旧门板铺在顶部,再盖上厚土和茅草,防塌也防雨。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农蹲在第二个洞口前,拿拐杖戳了戳地面,摇头说:“这儿土松,得往东挪三步。”他指着一处坡面,“那边根系缠得多,结实。”陈默立刻采纳,带人重新定位。老人咧嘴一笑:“我种了一辈子地,看土比看人脸还准。”
半夜时分,第一批轮班的人开始犯困。陈默让人煮了浓茶,盛在大桶里分着喝。他自己也没歇,一会儿检查支撑结构,一会儿帮着抬土筐,鞋子里灌满了沙砾也不换。有个小姑娘递来一双粗布鞋垫,怯生生地说:“娘让我给你的,说脚底暖了,人才有力气。”
他接过,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塞进了左脚鞋里。
快到三更天的时候,第三个洞完成了承重测试。陈默让人搬来五六个装满沙的麻袋,叠放在刚搭好的顶棚上,自己第一个钻进去查看。木梁没裂,土层也没塌陷。他走出来,拍了拍手:“行了,能扛住一般震动。”
人群松了口气。几个妇女开始收拾碗筷,男人则继续加固通道连接处。陈默站在最高的那个洞口前,背后是沉下来的夜空,星子稀疏地闪着。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传得远:“咱们今天挖的不是坑,是活路,是尊严。日本人要是真敢来炸,我们就躲进去,等他们走了,再爬出来接着干。”
没人鼓掌,但好几个人眼圈红了。有个一直没说话的老汉突然开口:“我家后院还有两扇旧窗板,明天送来挡风口。”旁边人应声:“我家有油毡布!”“我那儿存着半卷麻绳!”“我儿子会砌灶,回头给你垒个避烟的通风口!”
陈默笑了笑,终于说了句玩笑话:“那我可记住了,谁答应的别赖账啊。”
有人笑出声。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裂开一道缝。
他转身走进洞内,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壁。土墙平整,角落还留着新挖的痕迹。他又走到出口,望着外面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坡地。两名队员正在登记工具清单,几个孩子蹲在火堆边烤红薯,香味混着烟味飘过来。
他知道这一夜没白熬。
远处村舍的灯陆续灭了,但这里还有人在动。一位老大娘坐在洞口旁的小凳上,正一针一线缝着草帘,说是要遮光防尘。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队长,你也歇会吧,天快亮了。”
他说:“再等等。等我把值班名单定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下几组名字,标上时间段。每个洞口设两人岗,负责空袭预警和引导入洞。写完后,他合上本子,轻轻拍了拍封面的灰。
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一点露水的湿气。他的衣服早湿透了,贴在背上发凉,可身子却像
;烧着一团火。他靠着洞壁站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地面,脑子里过着明天的事:怎么安排伪装,怎么训练百姓快速进洞,怎么保证通讯不断……
但他没走。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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