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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她的眼睛有一点倦,细看能看出来,是没睡好的那种,眼睛下面那层皮肤比平时薄了一点,有点透,那点透反而让她整张脸带了一种很不平时的柔软,我盯着那柔软看了一秒,赶紧收回去,往咖啡杯里看。
“昨晚睡得不好?”我问。
她说“还行。”
我没问下去,她没继续,两个人就在那种停着的沉默里,不别扭,就是停着,各自喝咖啡,各自知道为什么今天睡得不好,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不需要说,说了反而不对。
“去地铁站的事,”她先开口,“今天不用特意跑一趟,我打个车过去就行。”
“我送。”
“不用,你不是还要去刘叔那边谈事情吗,别绕了。”
“一路顺的,不绕。”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是什么,但停了一下,然后说“那行。”
那个“那行”说得很轻,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听出来了,是那种从很紧绷的地方松了一点的感觉,是让人进来了的感觉。
……
车里,她坐在副驾,手放在我手臂上,拇指轻轻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就一下,不刻意,是那种习惯动作的质感,但从昨晚之后所有的习惯动作都不是习惯了,都是别的什么了。
到了地铁站,我把车停进路边,她拿起包,转过来,把手放在我脸颊上。
那只手,凉的,她的手天生凉,冬天捂不热的那种,但我喜欢,从小就喜欢,那种凉贴着我的脸颊,然后她俯过来,嘴唇在我嘴唇上停了一下,不是很快的那种,有停留,有温度,有一点湿意,有一点不舍得离开的那种慢,然后离开,她在我脸上笑了一下,说
“别担心昨晚的事。我们先是去睡觉,什么也没变,你懂的,小铭。”
我知道她是在说给我听的,是在安慰我,是在告诉我别慌,别在昨晚和今天之间搭一个太重的桥,别把自己压垮。
她太了解我了,她了解我到了一个她说这句话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的程度。
那个了解反而让我鼻尖酸了一下,急忙压下去,说“我知道。”
她下车了,背包挎上肩,踩着那双不高不低的跟,往站台入口走,走路的姿势是笔直的,肩膀是平的,腰是稳的,头是抬着的,她一进人群里,几乎每隔两个人就有人侧眼看她,有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她不在意,就那么走,往里走,越走越远,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地铁站的闸机口。
我愣在车里,盯着那个方向,大概愣了一两分钟,才反应过来身后有车催了。
……
那天上午,我去见了刘叔,谈好了暑期搭档出来帮工的安排——周五全天主厨,周二和周四下午教厨艺,谈了大概两个来小时,全都谈妥了,下周开始。
刘叔待我确实不一样,从我十六岁开始跟他学,到高中毕业,再到现在,他把我从一个洗碗工一步一步带到能独挡一面的状态,人脉也给了我不少,那些路子是真金白银的,后来在东海市站稳脚跟有一半是靠他早年的引路。
他说想让我来做副主厨,我知道他是真心的,但我们两个都知道这条路是走不下去的,我有更大的地方要去,他也清楚,所以什么都没说破,就这么维持着一种彼此都清楚底细的默契。
中午吃了点东西,下午开车出去转了一圈,把头脑里剩的那些昨晚的残余尽量用风吹散一点,回来时妈妈已经快下班了。
……
傍晚,我去地铁站接她。
她出来的时候脚步是轻的,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她心情好时才有的那种神采,那种神采是很难形容的,不是特别明显的笑,是整张脸的底色亮了一点,是那种从里面出来的那种亮,从皮肤里往外透的。
她坐进来,钻进我手臂底下,手随意搭在我后颈上,指尖在际那里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脊背立刻把它接收了,从颈后传下去,一路往下,像是一条线被拨了一下。
“今天心情很好。”我说。
“嗯,”她说,“好几个原因。”
“哪几个?”
“第一,”她数着,语气有点轻快,“这个季度我的计费工时又进前十了,连续三个季度了,意味着我有一周的额外假期,三个月内随时可以用。”
我说“很厉害。”
“第二,”她说,“艺明今天让我出任席律师——谷丰矿业和南辰贵金属那边的并购谈判,这个案子规模很大,我大概两周后要飞去对方那边跟客户方的法务团队见面,准备谈判前的资料整理。”
“谷丰矿业。”我说,“这是个大买卖。”
“是个好机会,”她说,带着满足,“这是艺明第一次把这个级别的案子交给我当主持律师。”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那种光我看了二十多年,但我那天晚上才真正看懂了那种光背后是什么——不是女人的普通骄傲,是一个从十七岁开始自己挣出一条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人,站在她用自己的力气站上去的位置上时,那种平静又笃定的光。
我说了我和刘叔谈好的安排,她听得很认真,点头,说“刘叔这些年没少帮你。”
“是,”我说,“欠他挺多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还在我后颈那里,不急,不催,就那么搭着,偶尔动一下,轻的。
“你说有好几个原因,”我开口,“第三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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