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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梁茵离开之后,魏宁一下泄了力,敞开手脚平躺在榻上,望着头顶的椽子出神。
&esp;&esp;这一日里发生了太多事,她像是打了一场仗一般,兵来将挡的,全凭着急智应对,好些事都还来不及仔细考量。
&esp;&esp;直到现下她终于能够平静下来,一时间只觉累到脱力。她闭上眼,慢慢回想这一日经历的一切,回想与梁茵相识以来的一切,全部铺展开来细细琢磨。
&esp;&esp;她在梁茵离开之前的威胁里才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样一个人,但她明白自己已走不脱了——梁茵拿她的家人朋友威胁她,她自然无法不管不顾。
&esp;&esp;她反复思量自己的处境,不得不承认,有一句话梁茵说的是对的,她想要的一切都要先走到高处才能拥有,不论是天真的抱负,或是说不分明的公道,又或者仅仅是在梁茵面前有一战之力。她现在太微渺了,如同蚍蜉一般。
&esp;&esp;而她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来年的恩科。
&esp;&esp;她燃起斗志来,比此前更紧迫更沉重的东西追在她身后压在她肩头,逼得她拿出了破釜沉舟的气势,她再无退路。踏不上明堂,她便永远是梁茵掌中雀鸟。今日梁茵爱重她视她如珍宝,来日呢?她已尝过牢狱之苦,一身坚硬的骨被痛苦和恐惧淬炼着打磨着,磨出了刀锋来,她怎能忍受被镣铐禁锢的一生?
&esp;&esp;她并不在意梁茵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她有什么呢,不外乎她这个人,她的色相她的皮肉她干净清澈的爱意,那便给她吧,是她在可怜她。
&esp;&esp;况且也如梁茵所说,她并不排斥与梁茵的床笫之事,不过是闪过了一个念头,情潮便翻涌起来,叫她手脚发软,头皮发麻。食髓知味不过如此。她清楚地看见自己心里还有梁茵,她只是不能。
&esp;&esp;情意像水流,抽刀断水永远是断不干净的,魏宁懂这道理,她不去抑制自己的情志,不强求自己放下,她只顺势而为。
&esp;&esp;一双眼睁开来,精光四溢。
&esp;&esp;她与梁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esp;&esp;那之后梁茵又来过几次,都在深夜里,她们水乳交融。高潮迭起的时候她也有那么一瞬会情志动摇,在梁茵显露出温情、搂抱她舔舐她的时候也会有一时半刻的沉溺,在按着梁茵伤害梁茵的时候更会感到无尽的快意。但等到快慰褪去,等到夜深人静,她复又显露一双清醒的眼眸,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样的人,我要走到哪里去。
&esp;&esp;她是魏宁,生在乡间田野,她的眼里见过赤贫见过苦难,见过盘剥与欺凌,见过荒年干枯龟裂的田地和哭到无泪的麻木,她见过所谓天下苍生黔首黎民到底长着什么样的面目。
&esp;&esp;她曾经觉得她该要回到黄土地里去,她的手插过秧割过稻打过谷,她知道农人要的是什么,她要学来最有用的本事,叫苦难的人们丰衣足食,为如她的乡邻一样的百姓撑起一片清朗的天,那就是她的抱负她的志向了。
&esp;&esp;可现在,她回不去了,她被困在浅水里,再也回不到养育她的土地里了。她只能向上,她要跃过龙门去,她要行到高处去的,她要登科,她要走上朝堂,她要成为浩浩汤汤的水。
&esp;&esp;谁也不能阻她。
&esp;&esp;她拼了命地读书,衣食起卧自有仆从操心,想要什么样的书第二日便会摆上她的案头,她不必忧心家中琐事,不必去想银钱怎么节俭着用。她也没什么可羞怯卑小的,这些都是梁茵愿意给的,当做补偿也好当做酬劳也好,给了她便拿着,又不是什么奇珍异宝,是梁茵欠她的,她连梁茵都想拆骨扒皮,更不要说她的东西了。
&esp;&esp;她便这样把全副的意志都投入到课业里去,一寸一毫的光阴都不肯虚度。
&esp;&esp;梁茵出了一趟远差,好些时日不在。走之前在她这里腻歪了好些天,叫她觉着烦,梁茵却毫不在意,她读书,梁茵便为她打一炉香篆泡一壶茶,她写文章,梁茵便为她研墨洗笔,全充个书僮,待到文章写成了她也凑近了看上两眼,点评一二。
&esp;&esp;她自有赏析的眼光在,几眼就瞧见了魏宁的变化——她更收敛了,少年人的锐气少了,沉稳却多了,她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宝剑,只推开一寸来,露出的那一点寒芒只叫人更想看见全貌。
&esp;&esp;梁茵在心中赞叹,流露出些许来,让魏宁捕捉到了。
&esp;&esp;魏宁有在刻意地调整自己的风格,她研读了近些年的程文闱墨,思索着将自己的文风做了一些改变,她藏起了那些锋芒,变得老成持重起来。而梁茵只几眼就看出来了。魏宁觉得奇,梁茵到底何处来的这读书的本事,她不为这些费心,不知晓的事便直接开口就问了。
&esp;&esp;梁茵替她把文卷拾到一旁晾干,回道:“我虽不必做文章,可少时还是苦读过的。后来陛下念书的时候我就在她身边守着,多少也听进去了一些,陛下不愿做的课业还是我替她执的笔呢。”
&esp;&esp;魏宁惊讶,做皇帝的原也有惫懒的时候吗?
&esp;&esp;梁茵才是惊讶:“她也是个人啊。”
&esp;&esp;魏宁忽地觉出一些恍惚之感,皇帝离她太遥远,远到她只觉得皇帝像是一座神像、一枚玺印,她是至高无上,她是极致的富贵与权势,她该是永远完美无缺的。可在梁茵眼里,她先是个平凡的人,是她的友人是她的姊妹,而后才是皇帝。
&esp;&esp;梁茵不欲多说,转了话头夸赞她大有进益。
&esp;&esp;这样的对话曾经是常有的,可到了今时今日魏宁却觉得万般不自在,她不知要怎么接话了,屋内一时便沉寂了下来,梁茵也不再说什么,等上一会儿收了她的文卷。
&esp;&esp;魏宁不解地看她:“你拿去做什么?”
&esp;&esp;“找个大儒替你看看。”梁茵坦然应道。
&esp;&esp;魏宁深深地看她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有推拒。
&esp;&esp;她不知道梁茵找的谁人,又是用的什么手段,不过几日,批注过的文卷又回到了她的桌案上。
&esp;&esp;那时候梁茵已经离家多日了,也不知道在奔向哪个州府的路上。
&esp;&esp;魏宁握着那份文卷,逐字看着上头切中要害的小字,心中惆怅万分。原来在走到春闱的门槛之前,每个人走过的路就已是不同的了。如她们这样的一无所有的寒门要碰多少的壁才能求来的东西,在许多人那里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esp;&esp;梁茵回来的时候又是月余过去了。约莫是回自己府上换了衣裳进宫面了圣的,到魏宁这里的时候又是一身绯袍来的。
&esp;&esp;魏宁不喜欢她着官服的样子,不自觉地微微皱起眉头。
&esp;&esp;梁茵看懂了,摇摇头叹道:“何必这般不喜,你早晚也会穿上这身绯红官皮的。”
&esp;&esp;魏宁停下笔抬眼看她,疑道:“你就这么笃定?我若名落孙山呢?仕途不顺呢?”
&esp;&esp;梁茵笑而不语。
&esp;&esp;魏宁眉头皱得更紧,但梁茵已搅乱了她的思绪:“不喜欢便剥了去罢……左右不过一件袍服……”
&esp;&esp;那天夜里,两人从浴间出来皆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躺到一起的时候一时虽也无话,却好似心意相通,两道气息一起一落交织在一起,安静又平和。
&esp;&esp;梁茵觉着这样也是极好的。只不过她也知道,这样平常的日子是一日少过一日的,魏宁必不会愿意自困在她府上。
&esp;&esp;这个时候魏宁翻了个身,突然地开口问道:“外头传你的府上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拿琉璃做的瓦,金银糊的墙,是真的吗?”
&esp;&esp;梁茵发出一声嗤笑,没有答她,想了想坐起身来,回头看她,认真地问道:“要去看看吗?”
&esp;&esp;魏宁一怔:“这个时辰?已宵禁了罢?”
&esp;&esp;梁茵又嗤笑,轻佻地瞥她一眼。
&esp;&esp;魏宁把话吞回去了。管着宵禁的不就是皇城司吗?她不肯示弱,挑衅地道:“我就这般见不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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