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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两年相处,一得空便翻墙夜会,她们挤在在葡萄藤下,坐在落雨的屋檐下,甚至头挨着头睡在同一个帐子里说过无数的话。燕频语几乎知道金缕所有的想法。人人都以为姑娘长大了便一心想着成亲生子,其实哪有呢?姑娘们又不傻,成亲生子,对女人来说没多大好处。不过是世俗如此,一到了年纪,家里不愿意留,世间的路又不好给女子走,便只能随波逐流寻个婆家。
&esp;&esp;金缕从没期盼过成亲,她若是喜欢一个人,能不能成亲定不会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甚至,能不能在一起都无所谓。最珍贵的是一颗心,是金缕自己的那颗心。
&esp;&esp;也许,不管李忘贫那道士的身份是真是假,都不妨碍他比旁人先得到了那颗心。
&esp;&esp;那颗米百斗等不到,燕频语求不来的心。
&esp;&esp;话说到这里,金缕心中所属的问题,米百斗与燕频语已心照不宣。只苦了一旁的韶光,从听得燕频语说想跟金缕一辈子在一起开始,她心里头便七上八下,下意识地拽着垂杨的袖子。
&esp;&esp;可垂杨是个直脑筋,什么不对也没听出来,她一到夜里就看不太清东西,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脚下的路。骤然被韶光拉了袖子,她只以为韶光是走累了,一本正经拒绝了韶光撒娇:“天太黑,我不能背你。”
&esp;&esp;韶光只觉得嘴里的唾沫都苦津津的。
&esp;&esp;万幸,米百斗那脑子跟垂杨不相上下,也不是太灵光,又沉浸在失意中,并没觉出燕频语的话有什么蹊跷。
&esp;&esp;“燕小姐为何突然同我说这些?”米百斗皱着眉头,有些想不明白,“我晓得你与小缕交好。但你若担心我会搅了她的姻缘……我不会的。”
&esp;&esp;米百斗说得又颓丧又认真:“小缕是个好姑娘,但她只把我当弟弟。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她以后能过得舒坦些。她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esp;&esp;燕频语低低笑了一声:“是啊,她能如意就好。”
&esp;&esp;快到上城梯了,米百斗停下来告了别,转进另一条巷子回家去。
&esp;&esp;“米百斗倒是个好人。”燕频语琢磨着他方才的话,有些感慨。
&esp;&esp;韶光心绪不宁,并没接话,倒是垂杨跟着点点头:“虽然很弱,但很磊落。”
&esp;&esp;燕频语笑起来:“我们垂杨这张嘴,不鸣则已,一鸣便叫人招架不住。叫米百斗听见了,也不知他该哭还是该笑。”
&esp;&esp;垂杨抿紧嘴,又不说话了。
&esp;&esp;“韶光,你走什么神呢?”燕频语奇怪道。
&esp;&esp;韶光忙摇摇头:“没什么。”
&esp;&esp;燕频语带着她们两个一步一步慢慢爬着那段陡峭狭长、不知有多少年头的上城梯。她父母派来的那个尾巴远远坠在后头,夜色中,像一颗剜不掉的瘤子。
&esp;&esp;
&esp;&esp;立冬后,连着下了几场雨,天气愈发湿冷,金缕每夜临睡时,总要将外衣塞进被子里捂着,这样早上起来穿时,才不至于又冰又硬。
&esp;&esp;只是天气虽然磨人,顾相城里却很有些喜气——订亲许久的西疆少将军方寸,和六王爷的琼珠郡主,终于定下了日子,要赶在年前办婚事。
&esp;&esp;此前李忘贫曾托金缕在六王妃处打听一下秦琼珠与方寸之事,可惜那位郡主与六王妃并不亲厚,她每隔几日便要进一次得意山庄,连小公子秦蛟都遇见几回,却从没见过琼珠郡主来与六王妃问安。
&esp;&esp;试探着在六王妃面前说起郡主时,六王妃只道:“那是秦筝宠妾的女儿,几年前没了娘,倒是还有个爹肯疼。秦筝待她不同旁人,是以,她虽然名义上叫我母亲,我却是管不了她,她也亲近不了我。”
&esp;&esp;言下之意,她这个做母亲的并不了解秦琼珠,且秦琼珠很受宠爱,她的事只有六王爷能做主。
&esp;&esp;如今婚期已定,西疆大将军与六王爷联盟稳固,奇怪的是,儿子要在顾相城拜堂,那大将军方知却迟迟没有赶来喝儿媳妇茶。李忘贫听方寸抱怨说,是雪岭人凛冬难熬,又有些蠢蠢欲动了,他爹只好守在阵前。
&esp;&esp;这话也只能骗骗方寸这种傻儿子了。西疆守军数万,良将不少,大将军哪里会忙得连儿子的婚事都参加不了?
&esp;&esp;看着方寸愁容满面的样子,李忘贫倒有些可怜他。这位少将军身份尊贵,却憨头憨脑,稀里糊涂与琼珠郡主订了亲,心里不得意,甚至愚钝到没闹明白自己为何不得意。
&esp;&esp;连李忘贫这个偶尔与他吃回酒的看客都已经听明白了。他长在西疆,从前见过的都是粗手粗脚的边疆女子,爹跟他说金陵贵女好,他就一心肯定金陵贵女好。等见了琼珠郡主,确实曼妙多姿,然而相处起来却十分没劲。只因郡主她文雅知礼,无论方寸说什么都点头应是,从不多话,更别说与他吵嘴玩笑。
&esp;&esp;方寸只以为金陵贵女都是这样的,心里头觉得没意思,可爹说了那么多年金陵贵女好,他也早就在心里说服了自己,金陵贵女才是最好的。于是,秦琼珠没拒绝,他也点了头,婚事就这么定了。
&esp;&esp;李忘贫生出一丝怜悯来。少将军或许是愚钝,又或许是不愿多想。他那位手握重兵的父亲,舍得下亲儿子来与六王爷联姻,却始终谨慎着,不肯在六王身上押注整条性命,生怕来坐了这高堂之位,就再也抽不了身。
&esp;&esp;说难听些,便是既要谋前程,又想留退路。
&esp;&esp;无论新郎如何茫然,琼珠郡主是六王爷最宠爱的子嗣,这场婚事势必要大操大办,叫整座顾相城普天同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早就摆开了龙门阵,说婚礼当天上下半城俱有流水大宴,入夜还准备了烟火表演,六贤王爱女出嫁,便是九天仙女也没这般体面……诸如此类,把六王父女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也把顾相城的冬日炒得暖烘烘的,处处洋溢出喜气。
&esp;&esp;倒是也出了些小插曲。茶馆里有个说书的正说得唾沫横飞、兴到浓处,底下的茶客却吵了起来。原是有两个小丫鬟模样的人,拎了一大堆大包小包,又专拣贵的茶点要了一桌子,一边听得满面红光,一边又冲一众茶客翻着白眼:“没见识的,这些算得什么?郡主娘娘是六王唯一的爱女,便是把顾相城搬空了给她做嫁妆,那也不奇怪。”
&esp;&esp;她趾高气昂,不可一世,十足十地令人讨厌。立刻便有人嗤笑:“你这小娘子好不客气,说得这般肯定,像那郡主是你亲妹子一般。”
&esp;&esp;另一个小姑娘顿时气鼓鼓开口:“你这等贱民,自然不晓得王府里的事!一个流水席就馋得你要拿口水洗脸。我告诉你,郡主成婚的派头,那是连公主也比不得的!光是那套嫁衣,便是从宁杭抓了五十多个绣娘连夜赶出来的,眼睛都熬瞎了几双,一条腰封上花用的银子,就够你们吃上十年!只要郡主喜欢,要什么金贵东西没有?若不是这顾相城穷乡僻壤,没有匹配得上郡主的好宝贝,便是搬空了这座城陪嫁,你们又能说得什么?”
&esp;&esp;乍一听,这话与那说书先生一样,都是在夸赞郡主婚事有多体面。可什么强抓绣娘赶工,搬空顾相城,这种话就叫人不敢细想了。
&esp;&esp;台上的说书先生脸色一变,立刻把醒木一拍,喝道:“你这小姑娘浑说什么,六王爷爱民如子,又怎会拿民脂民膏去嫁女?我看你二人年纪轻轻又这般大手大脚花钱,莫不是哪户人家的逃奴罢?再胡言乱语,小店可要报官了。”
&esp;&esp;先前开口的姑娘年纪似要大些,闻言一拍桌子站起来,冲说书先生骂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可是郡主娘娘身边的丫鬟,我看你报的哪个官,敢来抓你姑奶奶!”
&esp;&esp;茶馆里顿时议论纷纷,那说书先生脸色铁青,朝后头使了个眼色,一个小厮忙冲进后堂。不一会儿,出来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几步走到两个丫鬟身边,不知轻声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丫鬟一听便讪讪的,收了东西疾步走了。
&esp;&esp;后来金缕听何碧君提起,琼珠郡主身边新收的两个丫鬟,在外头大放厥词,一回来便被吟风处理掉了。何碧君是记得金缕打听过秦琼珠,这才特意告诉她此事:“琼珠虽然年纪还小,但在我面前一向谨慎,不像是连小丫鬟都管不好的人。不过,我毕竟与她不亲近,看错了人也有可能。”
&esp;&esp;何碧君对琼珠郡主了解不多,金缕就更少了。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也没什么可追查之处,同以往一样,谁不知好歹的说了几句六王府的不是,便很快在顾相城中销声匿迹。城里的人甚至并不知道那两个丫鬟已然香消玉殒,说不得都已忘了她们出现过。
&esp;&esp;茶馆座上、槐树头下,每日仍然热热闹闹说着书,夸赞着贤德的六王、尊贵的郡主、盛大的婚事。
&esp;&esp;连金缕去炭行里进货时,那卖炭的黑脸老板娘都在津津有味地议论此事:“小金掌柜还没成婚罢?啧啧,也不知咱们这些普通女人家,什么时候才能有琼珠郡主那般的福气。”
&esp;&esp;金缕定了两担好炭叫送到杂货铺去,又选了一篓子成色普通的灰炭打算自己用,闻言只是笑:“老板娘这么高兴,不如给我便宜点罢。”
&esp;&esp;老板娘立刻瞪起眼睛:“都给你少算一成了,还要讨便宜!小金掌柜这么精,可不好找婆家的。”
&esp;&esp;金缕背着灰炭往回走,路上遇见一个瘸子,背着半人高的大背兜,里头是几株细弱的矮梅,都还裹着泥。刚好遇到一个上坡,树根上泥巴湿沉,坠得那瘸子踉踉跄跄,金缕走在旁边,顺手扶了一把。
&esp;&esp;“多谢小娘子。”瘸子连忙道谢。金缕跟他搭话:“老人家,这梅树是背到哪里去的?”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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