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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张泛黄的纸被他从矮柜上拿起来的时候,纸面几乎碎成了粉末。他用了两只手托着,像托一片干透的落叶,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纸质很薄,边缘已经脆化了,稍一用力就会裂开。他借着面罩头灯的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上面褪色的墨迹。
那是一张旧式的实验日志页。抬头标注的日期比他记忆中任何一个节点都要早——那个年代别说龙吟系统,连最早的自动交通调度都还在原型阶段。日志上的笔迹很工整,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太寻常的东西。他翻了第二页,第三页。其中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张简笔草图,画的是某种神经接口的结构,线条简洁但精准,像是某个工程师随手记下的灵感。草图下方的空白处写着一行字,笔迹比正文潦草得多,像是一时冲动添上去的。那行字他认得。不是内容,是笔迹本身——那个钩撇的习惯他在早年的一份内部文档里见过一次,是龙穹科技早期某个高级工程师的签名。
那个人后来没有再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中。像是被从记录里抹掉了。
林劫把那三页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工具包侧面的夹层里。他把矮柜的抽屉也打开了,里面是空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像是很多年没人碰过。他把抽屉推回去,站起来,半弯着腰,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
走廊两侧的吸波材料越来越厚,空间也越来越窄。他走了大约四十步之后,天花板的高度降到了他必须几乎蹲着才能通过的程度。这不太像是一条供人日常维护的通道——它更像是某种预留的检修夹层,建造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频繁通过。但墙面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些极小的标记,像是被刻刀轻轻划过留下的符号,有些是箭头,有些是数字,还有一些他辨认不出来。
他在一处岔道口停了一下。左边是一条稍微宽敞些的通道,右侧则是一条只容侧身挤过的窄缝。他蹲下来检查地面——右边的窄缝入口处灰尘有明显的摩擦痕迹,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进去过。他侧过身,把自己的肩膀卡进那条窄缝里,一点一点地往里蹭。工具包的边角刮在墙壁上,出轻微的刺耳声。他尽量把包护在胸前,减少摩擦面积。
窄缝大约有三米长,尽头突然开阔起来。他挤出去,现自己站在一个直径大约四米的圆形空间里,地面是金属的,头顶有一个暗淡的通风口,几根粗大的管道从墙壁中穿出,汇集到中央一个已经被拆除了什么东西的基座上。这里像是某个旧设备的安装位,但设备已经不在了,只剩基座上四个螺栓孔洞和一圈磨损的印痕。
他蹲下来摸了摸基座边缘的印痕——是某种重型计算设备长期放置压出来的。从印痕的尺寸和布局来看,那台设备至少有两米长,半米厚,应该是某种早期的核心运算单元。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刚才那几张纸从工具包里重新抽出来,展开,对着头灯的光看了第三页背面。那里有一行极细的铅笔字,像是记录设备的型号编码。他辨认了一下那串符号,跟自己记忆中龙穹早期核心机代号的前缀完全吻合。
这里曾经是某种原型机的位置。而且是那种不应该存在的原型机。
他抬起头,头顶那个通风口的大小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他踩上基座边缘,伸手摸了一下通风口内侧——有气流,微弱但持续的冷风从上面往下灌。这意味着它仍然是通的,而且通往某个还有温控的区域。他抓住通风口边缘的金属框,把自己拉上去,钻进了那段垂直的管道。
管道内壁比下面那条走廊干净得多,灰尘少,金属表面也没有锈蚀的痕迹,像是被定期维护过。他往上爬了约一层楼的高度,管道拐了一个弯,变成水平的。他爬进去,膝盖和肘部交替用力,在狭小的空间里一点一点地向前挪。耳麦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外界有人正在尝试联系他,但信号被厚重的金属层严重衰减了。他试着回了一声沈易?
回答他的只有电流的嘶嘶声。他把耳麦的音量调大了一些,还是听不清——只有零星的片段,像是管道……系统……,被切碎得不成句子。
他不确定地面上的情况怎么样了。沈易的干扰信号应该还在作用,但如果那些无人机已经锁定了信号源的位置,沈易的处境会非常危险。马雄那边也一样,锈带的人习惯了在混乱中打游击,但这一次的敌人不是其他帮派,是一个能调用全城所有自动化设备的系统。他不知道马雄还剩多少人,也不知道那些被系统控制的市民——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没有停。他继续往前爬。
水平管道大约延伸了二十几米,然后下降了一段,又拐了一个弯。他能感觉到周围的温度在变化——不再是那种持续的、均匀的低温,而是忽高忽低,像是有某种设备在间歇性地运转散热。墙壁上偶尔能摸到略微烫的区域,隔着隔热手套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不均匀的分布。
管道在一个检修口的边缘结束了。他推开那个检修口的格栅,头朝下探出去看了一眼——下面是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小型设备间,几台机柜还在运行,指示灯绿莹莹地亮着,出低沉的嗡鸣。房间没有其他人。
他从管道口翻下来,膝盖弯了一下缓冲落地,半蹲着观察了周围一圈。机柜上的标签标注着这套子系统的功能——环境控制模块-备用节点do7。这应该是宗师核心外围的一个次级控制节点,负责局部区域的温控和空气循环。它不是核心,但它的存在说明他离核心已经很近了。
他走到那排机柜前面,找到了一个诊断接口。他抽出光纤探针接进去,屏幕上跳出了熟悉的系统界面——但这不是龙吟系统主网的界面,是另一套更古老的操作系统,命令行风格,没有图形界面。他敲了一条简单的查询指令,系统返回了一串设备编号和状态码。编号的格式跟他在那几张纸上看到的旧式编码习惯完全一致。
他快地浏览了一下日志,现这个节点的最后一条人工维护记录停在了十几年前。从那之后所有的操作都是自动化脚本完成的,周期性地自我检查、校准、报告。这个节点处于一种沉睡但仍在工作的状态——没人管它,但它从未停止执行自己的程序。
他在那条人工维护记录的末尾找到了一个签名缩写。跟那几张纸角落里的签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他把那串签名的缩写记在脑子里,然后退出了诊断界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只是觉得在这样一个被系统彻底接管的地方,还能看到过去的人留下的痕迹,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在这条被系统规划好的路径上,偶尔能踩到一块不那么平整的地砖。
他离开设备间,推开那扇没有上锁的铁门,走进了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之前那条高多了,他站直了身体,终于不用再弯着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半透明的门,门后面能看到微微跳动的蓝光,像是某种设备在运转时出的弧光。
他加快了几步。走到门前的时候,他从那层半透明的材料看进去,看见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排排密集的服务器机柜,架子上嵌着尚未熄灭的状态指示灯,蓝绿色的光在黑暗中缓慢脉动。机柜的数量不算多,大约十几台,但每一台的配置都比他在外面见过的任何计算单元高出几个量级。这些机器正在运行,低沉的嗡鸣声透过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沉稳的、持续不断的节律。
他伸手推了一下那扇门。门没动。他又推了一次,依然纹丝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旁边的读卡器——那是一台老式的物理卡片读取器,跟他早年离开龙穹时见过的那种型号一样。没有联网,纯本地校验,只能靠物理卡片开门。
他当然没有那张卡片。
他把工具包放在脚边,蹲下来,用探针和跳线试着绕开读卡器的校验电路。那东西比现代的系统终端难对付多了——它不联网,也就意味着没有远程注入的途径。他只能从物理层面处理,用一根极细的导线搭在电路板的两端,模拟卡片磁条经过时的信号脉冲。他试了三次,读卡器上的灯从红跳成了绿。
门锁弹开了。
他推门走进去,那排机柜的嗡鸣声瞬间灌满了他的耳朵,像是走进了一间巨大的蜂房。蓝绿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铺成一片细密的星图,每一颗星都代表着这个庞大系统深处一个还在跳动的心脏。他站在那排机柜前面,头灯的光被那些金属表面折射成无数道微弱的反光,在他周围跳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三页折好的纸。然后他把手抽出来,开始寻找这台设备的中央控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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