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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是在那根电源线从他手里滑落的时候,听见了头顶上那声不一样的嗡鸣。
他贴着后巷的砖墙站着,背上的汗被冷风一吹,凉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他刚才从写字楼里滚下来的时候右膝盖撞在楼梯平台的金属边角上,现在整条右腿从膝盖往下都肿了一圈,裤管绷得亮。他靠着墙蹲下去,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借着巷口透进来的灰白光线看了一眼——膝盖处鼓起一个馒头大的包,表皮紫,摸上去滚烫。
他用手掌压了一下那个肿包,牙关咬紧,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声闷哼。然后他扶着墙重新站起来,单脚跳了两步,把后背重重地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巷子上方那条被建筑物挤成一条缝的天空。
灰白色的天幕上黑点在移动。那些无人机的编队正在调整,他看得出来——它们在逐渐分散、下沉,像是某种大型猎食者正在把包围圈收紧。他看不见具体的飞行器轮廓,但他看得见那些黑点之间的间距在缩小,缩到了一种几乎密不透风的程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设备。那台被他从五楼窗户里拖出来的脏信号射器还抱在他怀里,机箱侧面磕掉了一块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和那根被他焊上去的内存条。但指示灯还亮着。绿灯。稳定地亮着。
沈易。耳麦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马雄的声音,喉咙里的烟嗓像是被碎玻璃碾过,你在哪条巷?
旧港区西侧,后巷。有个垃圾转运站。
我看见你那边的天上有六架在盘旋,你那个射器是不是还在信号?
关了。暂时关了。
那你赶紧再开。马雄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他正在爬某个狭窄的通道,我这边看到城区的无人机编队在重新聚拢。它们刚才被你的干扰打乱了阵脚,但它们自己修好了——现在正在重新分配飞行高度和网格密度。你如果不继续干扰,它们五分钟之内就能恢复全覆盖。
沈易闭了一下眼。他怀里那台射器的机箱还微微烫,天线边缘的漆皮已经被之前长时间高强度射烤得卷了边。如果再满功率开一次,他不知道那根天线还能撑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三分钟,也可能当场烧断。
但他没有选择。
知道了。他说。
他把射器放在地上,蹲下来,把那根已经烫的天线重新掰直,用一块从自己外套内衬上撕下来的布条缠住天线根部,防止它在高温下软塌。然后他把电源线重新插回去,手指按在开关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按了下去。
绿灯变成了闪烁的橙色。机箱内部的风扇出一声尖叫般的提,然后稳定在高频的嗡鸣中。天线末梢的颜色开始变深,从银灰变成暗红,像是被逐渐加热的烙铁。沈易退后半步,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一块从写字楼配电箱里拆下来的备用保险丝,攥在手心里,指节用力攥到泛白。如果天线烧断了,他必须在三秒之内换上去,否则整台设备会短路。
干扰信号出去的第一秒,他头顶那条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任何变化。
第二秒,变化出现了。那种变化不是视觉上的,是听觉上的——那些无人机旋翼的嗡鸣声忽然变了调,原本那种尖锐的、稳定的高频切割声变得混沌起来,像是一条原本绷直的金属弦忽然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开始颤动、摇摆、互相干涉。那声音从街道的各个角落反射回来,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团杂乱无章的声浪,像是有人把十几台收音机同时调到了不同的频率上。
第三秒,他看见了变化。天空中那些黑点的移动轨迹开始出现错位——两三架原本排成整齐纵队的东西忽然朝侧面偏了出去,偏离角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同时拽着它们往不同方向用力。其中一架歪歪扭扭地撞上了路边的广告牌,金属旋翼在铁皮上刮出一串火花,然后整架机器翻滚着坠向地面,砸在距离沈易大约三十米远的地方,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沈易蹲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台射器的指示灯——橙色还在闪,天线的颜色更深了,深到接近暗红黑。他的手指攥着那枚备用保险丝,感觉到金属外壳被他的掌温焐得慢慢变暖,隔着皮肤传来一种微弱的、安定人心的热度。
他听见了更多的撞击声。一架。两架。还有一架撞进了对面楼的顶层,碎玻璃倾泻而下的声音持续了好几秒,像一条瀑布。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那些剩余的、还没坠落的无人机正在以某种混乱的方式重新组织。它们的通讯链路被他的干扰信号打乱了,它们之间的协同协议无法正常握手,每一架都在用自己的传感器独立判断局势。没有了集群协作的无人机就像一群被蒙住眼睛的飞虫,它们还在飞,但飞得毫无章法,彼此之间不再有距离保持、互相补位、多层交替扫描那种精密配合了。
沈易听见耳麦里传来马雄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压不住的兴奋……你看到了吗?它们乱了。乱了!
我看到了。沈易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平静,但撑不了太久。系统会重新适配频率。
多久?
沈易低头看了一眼射器的状态——天线根部的温度已经高到了缠着的那块布条开始冒白烟的程度。他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按上次的节奏,十五到二十秒之后它就会跳频。我需要重新抓包、重新适配、重新射。每次间隙大概……三到四秒。
四秒钟够干很多事了。马雄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紧跟着是一连串粗重的呼吸和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他正在奔跑,四秒够我穿过一条街了。你保持住。
沈易没有回答。他把注意力全部压回那台射器上。天线的暗红色已经蔓延到了布条覆盖区域的下方,他能闻到一股焦煳味,像是电线外皮被烤化了。他数着时间。十五秒。二十秒。在第二十二秒的时候,射器的橙色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用针扎了一下它的显示面板,然后整台设备的输出功率肉眼可见地下滑了一截。天线末梢的暗红褪了几分。
系统跳频了。那些还在飞的无人机正在切到新的通讯频段上,它们恢复协同的度比沈易预想的更快——他看见天空中有三五架已经重新靠拢,开始以编队形态移动。
沈易把那枚备用保险丝咬在嘴里,用左手按住射器机箱,右手拉出那根已经开始冒烟的天线。天线根部的一段线缆已经烫软,他咬掉保险丝上的塑料封套,把它卡进线缆接头的备用槽位里,然后重新把天线插回去。全程用了不到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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