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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易最先察觉到的是频率的变化。
不是他射器输出的频率——那台设备的天线已经换了第四次保险丝,他闭着眼都能调——而是他截获的那些无人机通讯信号本身在变。前几次跳频之间还隔着一两秒的空白,足够他抓包、分析、重新适配。但最近一次跳频生之后,新的信号才跑了两三秒,又跳了一次。频率切换的间隙肉眼可见地在缩短,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来得更快,像是有人在另一端按住了快进键。
他盯着屏幕上的实时频谱图,那些原本清晰地呈峰状分布的特征频段正在被某种规律抹平。系统在干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它不再试图绕过干扰频段,而是在重新设计自己的通讯协议,把原本集中在一两个频段上的数据流打散,切成极小的碎片,分散到几十个不同的子载波上同时传输。即使他的干扰覆盖了其中一部分子载波,只要过半数还在运转,整个通讯链路就能维持基本功能,只是比原来慢一些、卡顿一些。
沈易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他把那枚攥了太久的备用保险丝放回口袋里,手指重新敲起来,但这一次他敲得比之前慢。他不再试图封锁某一个特定的频段了——那种打法已经没用了。他现在需要的是找到这种新协议的核心同步信道,那个负责把碎片拼回完整指令的管理通道。只要把那一条信道掐断,整个协议就会乱成一团。
但他还没找到那条信道在哪。
他的右眼余光扫到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刚才那十几秒里,无人机的编队看起来还在凌乱地东倒西歪,有几架甚至还在用那种醉酒似的轨迹飞行。但沈易看见了另一种东西——那些混乱的轨迹之间,有几条线正在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重新对齐。不是全部,只是一个编队的核心骨架。大约六七架无人机正在用一种他之前没见过的队形重新聚合,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但那个间距不是误差——它太匀称了,匀称到沈易一眼就认出这是某种全新的协同算法在起作用。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更多细节,那几架无人机就同时转向了一个方向。它们转向的角度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整支编队在不到半秒内完成了一次整齐的九十度偏转,然后以比之前快一倍的巡航度飞向城南的方向。那个方向是马雄刚才报过坐标的位置。
沈易的嘴唇抿紧了。他敲了一条紧急呼叫的代码,没有用语音,他怕自己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暴露位置。他用的是信号脉冲——一段短促的、特定频率的脉冲串,意思是系统正在重新部署,向南。他不知道马雄能不能接收到,那条巷子里信号衰减太严重了。但他了。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那些新协议的碎片还在传输,但他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碎片的总量在减少。不是干扰造成的,是原本那些数据包的数量本身就在下降。就像一个正在后退的人,脚步不是被推回去的,而是自己主动在收。
沈易花了几秒才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系统正在把一部分指令从无线传输转移到有线骨干网上。那些无人机之所以能这么快重新编队,不是因为它们适应了干扰,而是因为它们正在更多地依赖地面光纤网络的指令中转,而不是机对机的直接通讯。通过有线网络传输的指令不受无线电干扰影响。
他的脏信号射器正在失去作用。
沈易把那台还在冒烟的射器电源线拔了。它已经帮不上太多忙了。他蹲在巷子里,把设备拆解开,把还能用的零件挑出来——一块还没烧坏的频率合成器、一根还能用的天线基座、两根跳线。他把这些东西塞进外套内袋里,扶着墙站起来,右膝的肿包在刚才持续蹲坐之后又胀大了一圈,整条腿从膝盖到脚踝都麻了。
他必须换一种打法。
沈易——耳麦里传来马雄的声音,比之前更急促,中间夹杂着短促的喘气和一声什么东西撞击墙壁的闷响,那些东西换了飞法。它们现在走的是全覆盖路径,高度压到十米以内,不留死角。
我看到了。
你怎么看到——算了。我们现在被压在一栋烂尾楼里,外面有六架在绕着飞。它们好像在用一种……轮流进入的方式。一次进来两架,一架留在外面高空看着,另一架下沉扫描。完了换班。
沈易的脑子里飞过了一遍这种战术的协同需求。需要极其精准的时间同步,比之前任何一种编队都要高一个数量级。也就是说,系统现在已经不再需要依赖那种容易被干扰的机间通讯了——它们可能把同步指令直接内置进了每架无人机的本地固件里,用地面骨干网定时刷新,让它们各自独立运行,不需要频繁互相握手。
马雄,听我说。沈易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你那里有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
有,但是那窗户——妈的——我们刚砸碎了一扇窗往外扔了颗烟雾弹。
不用烟雾弹。沈易把从射器上拆下来的频率合成器攥在手里,它的外壳还在微微烫,你那边找一根电线,铜芯的那种,至少一米长,想办法从窗户伸出去。能行吗?
……你要干什么?
我要用一个假的本地同步信号骗它们掉头。
沈易没等马雄回答。他已经在巷子里找了一根从废弃空调外机上拆下来的电线,用牙齿剥了外皮,把铜芯绕在那块频率合成器的输出端上。他不能待在原地射,那会让无人机直接定位到他的位置。他必须移动。他沿着巷子往东走了大约五十米,找到一栋三层的临街建筑,爬上了它的天台。天台上堆着几块废弃的太阳能板,他蹲在那些板子后面,把那根缠着铜芯的电线从楼顶的通风管旁边垂下去,让它悬在半空中。
他把那块频率合成器的输出功率调到了一个非常低的水平,低到几乎无法被侦测。但它出的信号频率恰好是那种新协议里用于同步时钟的参考脉冲格式。他不是在干扰那些无人机——他是在给它们一个错误的时间。
一架低空飞行的无人机从天台上方掠过。沈易蹲在太阳能板后面一动不动,连眼皮都没眨。那架无人机的航迹在他头顶经过时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偏转,像是一个人走路时被路边什么东西吸引了一下目光。偏转的角度很小,大约两度。沈易看见了。他调整了脉冲频率的一个参数,把误差值放大了一点点。第二架无人机经过的时候偏转了大约四度,像是它内部的时钟判断和它的机载传感器数据之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不一致,它正在犹豫该信哪一边。
然后头顶的偏转消失了。系统在不到三秒内更新了所有无人机的本地固件参数,把那颗假脉冲列入了忽略列表。
沈易把那块频率合成器从电线上拔下来,手心全是汗。他用那块设备在掌心转了一圈,然后把它重新塞进口袋。他需要找到另一种方式。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劫正站在那道灰色光线照进来的门口,把面罩摘了下来。
面罩内侧的冷凝水沾了他满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把,深吸了一口气。地面上的空气跟地下完全是两个世界——地下那种被精密过滤过的、干冷的、带着金属味的气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燥热的、混杂着灰尘和焦煳味的空气,还有一种他从远处飘来的、像是化工原料和橡胶被高温烘烤后的刺鼻气味。他的肺部适应了两下,才把那口空气完整地咽下去。
他面前的场景变了。他出来的位置是一个被炸塌了半边的配电房,门框已经扭曲变形,铁皮屋顶有一块被掀飞了。他站在配电房残留的门廊下,看见外面的街道——一条他认不出的街。建筑的外墙上有弹孔,路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被烧成焦黑色的杂物。远处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辆翻倒的厢式货车,车轮还在缓慢旋转,像是刚翻不久。天空是灰白色的,被那些金属飞行器的身影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格子。
他蹲了下来。他没有急着走出去。他先检查自己的工具包——终端还在,探针和转接线完整,那几张泛黄的纸页在夹层里折得好好的。然后他重新戴上耳麦,调到一个之前不太常用的备用频段。
沈易。沈易,我在上面了。
耳麦里传来一阵剧烈的电流噪音,然后是一个被切碎的声音……正面……系统在……你快……
他听不清。但他捕捉到了几个词和。他换了一个频段重新试。这次好了不少,沈易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穿过几层墙壁传过来,断断续续但能辨别内容你在哪个位置?
林劫抬头看了一眼周围。配电房的门框上还有一块锈蚀的标识牌,上面的地址编号被弹片削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勉强可读旧港区东七路,配电房编号4d。
东七路……沈易那头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位,你离旧港区那个地下核心入口还有大约一公里。但你得穿过两条主干道,那条路上现在有装甲车在巡逻。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些无人机正在重新部署。它们跟之前不一样了,更聪明了。你能不动就别动。
林劫没有回答。他把耳麦的位置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从配电房的门廊后面探了半个头出去。他能看见远处主干道上的灰白色轮廓——那些装甲车正沿着一条大致南北走向的路线匀移动,车顶的武器站按照某种新的、他不太熟悉的扫描模式在旋转,比以前更频繁地朝各个方向调整角度。而那些无人机——他仰头看了几秒,它们飞行的方式确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密集的网格状覆盖,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灵活的、分层式的编队。高层几架在慢巡航,负责大范围监视;中层几架沿着固定的对角线路径往复飞行,像是某种高精度扫描仪;底层的飞行度最快,轨迹最随意,像是在随机抽查地面上的每一个可疑角落。
沈易说的是对的。系统在进化。它正在从一套统一的、中心化的控制系统变成一种更分布式、更抗干扰的体系。每一架无人机、每一辆战车都获得了更大的自主判断权,它们的协同不再依赖密集的通信握手,而是靠一种预先内置于固件的战术协议模板来执行。即使通讯链路被切断,它们也能根据本地传感器数据和最近一次刷新同步的模板独立运行一段时间。
林劫没有站在原地看太久。他把身子缩回配电房的阴影里,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靴子。靴底沾着一层地下管道里带来的暗灰色冰霜残留,已经开始融化了,踩在地面上留下一串湿印子。他用脚把那些印子蹭掉,然后从配电房的侧门翻了出去,贴着墙根,朝那两条主干道的方向猫着腰移动。
他没有跑。他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子落在碎玻璃和灰尘上尽量不声音。他的手没有握着任何武器,他唯一的武器在他脑子里,在他工具包里那个存储着核心协议校验节点修改记录的终端里。但他知道,他离那个旧港区的地下核心入口越近,被现的概率就越高。系统已经知道了他的存在,也许还没有他的精确位置,但宗师已经把他锁定在了这片区域。那些重新部署的无人机编队不是用来对付沈易的干扰的——它们是在找一条缝隙,一条从地下裂缝里钻出来的人。那条缝隙就是他自己。
他侧身躲在一辆翻倒的轿车后面,轿车的前盖还在冒着轻微的白烟。他从车底看出去,看见一辆装甲车从大约八十米外的主干道上驶过。炮管的朝向跟他几秒前看到的位置不一样了——它偏转了一个细微的角度,像是正好扫过了他藏身的这个方向。他屏住呼吸,把身体压得更低,让车体的阴影完全盖住自己。装甲车的引擎声从他左侧经过,逐渐减弱,直到完全消失在他身后的街道拐角。
他重新站起来。他的手指摸到工具包侧面那几页纸的轮廓,隔着布料感觉到纸页轻微的凸起。他没有再看那些纸。他把目光锁定在了远处一个熟悉的标志上——旧港区废弃客运站的那座钟楼,钟楼的指针停在了十点十七分,早已停摆多年。客运站的地下三层,通往核心入口的维护通道。他曾经在那张旧蓝图上见过它的剖面图。
他朝着钟楼的方向走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碎玻璃上,出极轻的咔咔声,像某种不能被听见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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