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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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伤亡激增(第1页)

马雄是在烂尾楼的三楼拐角处听见了那声脆响。

声音从他身后的水泥楼梯上传来——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夹断时出的那种干净利落的断裂声,短促、清脆,然后紧跟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像一袋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台阶上。他没有回头。他蹲在一根承重柱后面,面朝走廊尽头那扇没有玻璃的窗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空和那些正在重新编队的无人机。他的右手指尖搭在扳机护圈上,沾着一层黏腻的汗和灰,把枪柄握得滑。

老六。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身后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次,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动静——不是人声,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粗糙的织物或皮革在地面上缓慢滑过,带着一种沉钝的、不情愿的摩擦。他猛地转头。

老六趴在楼梯拐角的地面上,右腿以一种不该出现的角度向外翻着,膝盖上方的裤子面料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皮肤下面的颜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深紫。他的脸贴着地面,半闭着眼,嘴唇在动但没出声音。他的身后是从窗口方向涌进来的灰白色光线,光里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那些颗粒正在被一股气流搅动——窗口外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悬停。

马雄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看见了那架无人机。它悬在窗外大约三米远的位置,机身侧的传感器阵列正在缓缓转动,像是在扫描这层楼里所有还在移动的热信号。马雄没有动。他的身体本能地缩进了承重柱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压浅了,让胸腔的起伏变得几乎不可见。那架无人机的传感器转了半圈,停了一瞬,然后拉升了一段高度,移向了楼体的另一侧。

马雄等那架机器的引擎声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才从柱子后面闪出来,两步跨到老六身边蹲下,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检查他的腿。

老六的腿已经完全用不上力了,膝关节以下的骨头断成了两截,裤管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小腿上。他刚才应该是想从楼梯口冲到走廊尽头换一个射击位置,被窗口那架无人机扫了一——弹片贯穿了膝盖的侧面,把关节整个打碎了。马雄没有在那条腿上浪费时间,他把老六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人架起来往走廊深处的安全通道拖。老六用剩下的那条腿在地上蹬,每一步都让被拖着的伤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道暗红色的湿痕。

马雄把他拖进安全通道里,靠着墙壁放下来,撕了自己外套的一截袖子给那条腿扎了一个止血带,扎得很紧,紧到老六的额头冒出一层冷汗,嘴唇咬破了也没吭声。马雄没有看他,手上捆止血带的动作不停还能用枪吗?

老六的右手指尖在战术背心侧面摸了一下,摸到那把备用手枪,指节用力压了一下握把。他点了下头,下颌线绷得白。

马雄把这层楼还剩的几个人清点了一遍——算上他自己,还有七个。剩下的要么在之前的交火里留在了街上,要么像老六这样废了一条腿。他看了一眼窗外,那些重新部署的无人机正在用一种他没见过的方式封锁这片区域——三架一组,轮流进入,其中一架升高负责全域视野,两架下沉进行低空清剿。每次换班的间隙大约三秒。三秒内如果没人移动,它们就会把那片区域判定为已清除,转向下一个区块。

他刚才就是利用那个三秒的间隙把老六拖进通道里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利用多少次那个间隙。系统每次轮换之后,那个窗口期都在缩短。

在另一条街,那个穿外卖服的小个子男人已经不跑了。他靠在一面被烧焦的店铺墙面上,右手还攥着那部碎屏的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的左腿裤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是被弹片划的——是他自己撕的,下面包着一块从路边捡的破布,布上洇着一团暗红色的血。他的脚踝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不是子弹打的,是之前翻过一道铁丝网的时候刮的,他当时没觉得疼,跑了两条街之后才现整只鞋里都是湿的。

他现在靠着墙,把那条腿伸直放着,伤口处的布条边缘被血浸透了,已经开始黑。他用左手按着那块布,右手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裂了,但他还是能看清最后一条消息的状态——那个绿色的对勾还在。他盯着那个对勾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了看街道尽头。

街尽头停着一辆灰白色的装甲车。那辆车没有动,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静止在原地。车顶的武器站也是静止的,炮口垂向地面,没有旋转。那个外卖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被现。也许是因为他靠着墙的姿势跟周围那些被丢弃的杂物太像了,也许是因为系统正在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仍在高移动的目标上。不管是因为什么,那辆车没有朝他开火。

他不敢动。他就那样靠着墙坐着,把那条伤腿伸直,手按着伤口,手机扣在膝盖上。他听见头顶有无人机飞过的声音,好几次,每一次都近得像要落在他头顶。他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把那口气含在胸腔里,不吐不咽,等那个声音过去。

他不知道他还需要坐多久。

在城市的更西侧,铁壁正蹲在一辆被烧成骨架的公交车后面,用一只手把一把打空的步枪弹匣从枪膛里退出来,另一只手在腰侧的弹药袋里摸。他摸到了一个弹匣,拿出来才现是空的。他把它扔了,又摸。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里面还有大约一半的子弹,他把那颗弹匣推进枪膛里,咔嗒一声,然后蹲着等了大约三秒,才侧身从公交车骨架的缝隙里看出去。

外面的街道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条街了。路面被炸出了十几个坑,碎沥青和玻璃渣混在一起铺了一层,像某种工业废料做成的灰色地毯。路边有几辆还在燃烧的车,火焰是那种暗红色的、温度不足的闷烧,冒出来的烟被无人机搅散成一条条斜斜的灰带。他身后跟着的人现在只剩两个了。一个肩膀上有贯穿伤,用一条撕下来的窗帘布扎着;另一个没有外伤,但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到起皮,可能是失水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铁壁数了一下外面还剩下的路障点——他能看见大约还有四个街区,那些街口都被系统用装甲车和自动射击平台封死了。他不知道林劫在哪。他只知道如果他和身后这两个人还想活到天黑,就必须找到一个能钻过封锁线的缝隙。而那些缝隙越来越少了,每次系统完成一轮部署,就会有几条路被新封上。像一张正在被收拢的网。

他没有犹豫太久。他对着身后两个人做了个手势——压低、靠左、随我——然后率先从公交车骨架的阴影里翻了出去,贴着墙根,朝最近的一个下水道检修口移动。他记得那座城市的地下管道系统有一截通往旧港区的方向,虽然大半段都被封死了,但如果有工具撬开那些被焊死的格栅……

他没想完。头顶忽然暗了一瞬。他本能地往侧面扑出去,后背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肋骨那里传来一声闷响。他刚才蹲过的位置被三子弹打穿了,地面上溅起三朵混凝土的花。他抬起头,看见那架无人机已经重新拉高了,旋翼的气流把地面的灰卷成一个小型的漩涡。他没有追着那架无人机看,他继续爬,爬到了那个检修井盖旁边,用手扒住井盖的边缘往上掀。

井盖被焊住了。

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焊接的痕迹,锈蚀得厉害,但焊点还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无人机已经调转了方向,正在朝他这边下降。他用枪托砸了第一下——焊点没动。第二下,焊点裂开了一道缝。第三下,井盖被砸开了半边。他侧身把自己塞进那个开口里,肩膀卡了一下,他硬挤了进去,落下去的时候手肘磕在井壁的梯子上,一阵又麻又疼的钝痛从肘尖传上来,但他没有停。他对着上面喊了一声下来!快!

那两个人跟着他跳了下去。井盖被他们从里面拉上,只留了一条比拇指稍宽一点的缝。头顶那架无人机的引擎声从井盖缝隙外面灌进来,尖锐、高频、持续不断。铁壁蹲在井底的污水里,仰头看着那条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光,听见那声音在井口上方停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那架无人机永远不会走了。

然后那声音开始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铁壁把吐出的那口气咽了回去。他把枪靠在井壁上,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肋骨的状况——疼,但没有明显的畸形,可能只是挫伤。他从裤袋里掏出那台已经被水泡得半失灵的老式对讲机,拧了一下音量旋钮,里面传出来沙沙的电流声。他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声音极低还有人活着吗?

电流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几秒,然后有一个声音从噪音里浮了出来,含混不清,像说话的人正在吞咽什么东西……还能撑。你呢?

铁壁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拧了一下旋钮,把对讲机塞回口袋,然后转身朝那条被淤泥半堵住的管道深处走去。污水没过他的靴面,冰凉刺骨。他身后跟着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里,出沉闷的回响。

在那间被沈易废弃的天台设备间里,那台脏信号射器已经彻底安静了。天线根部烧断了一截,断口处露出的铜线被烤成了暗黑色,像一根烧焦的草茎。沈易蹲在设备旁边,把那根断掉的天线从机箱上拧下来,扔在脚边,然后把机箱里还能用的几块模块拆出来,塞进外套内袋。他的右膝肿得比之前更厉害了,裤管被撑得亮,他一蹲下就感觉到那种胀痛从膝盖内部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把关节撑开。

他没有停下。他拆完模块之后扶着墙站起来,单脚跳了两步,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那条巷子比他上来的时候更安静了,或者说更死寂了。他看见巷口有一具尸体,穿着黑色夹克,脸朝下趴着,背上有一大片干涸的深色痕迹。他没有辨认出那是谁,可能他也不认识。但他记得那件夹克——那是锈带那边的人常穿的款式,他之前见过马雄队伍里有人穿着差不多的。

他把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转向巷子另一端。那边的楼顶上有一架无人机正在以非常低的频率盘旋,高度压到了几乎贴着天台的边缘。它的飞行轨迹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不再有规律地绕着圈,而是用一种他还没看懂的算法在进行区域覆盖。他蹲在太阳能板的阴影里观察了大约二十秒,终于看出来了它是在做随机采样,不规则地改变高度、度和方向,让任何试图预测它轨迹的人失去预判的依据。

系统正在把人类的战术逻辑植入它的决策模型里。

沈易靠着太阳能板的背面慢慢坐下来,把那几个从射器上拆下来的模块在膝盖上摊开,用一根跳线把它们连起来,试图拼成一个小型的被动信号侦听器。它不再射任何东西,只监听。他需要知道系统现在在用哪些频段通讯,那些新协议的同步信道到底是什么结构。他需要这些信息,但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膝盖的疼痛让他难以集中精力。他用左手按住膝盖上方的大腿根部,用力压住那条腿,让血流稍微减缓一点,那种涨痛就消了一小截。然后他用右手继续接线,把最后两根跳线接好。那台拼出来的小设备亮了,绿灯闪了一下,稳定了。他开始监听。

信号很多。那些无人机的通讯数据正在以他从未见过的度流动,碎片的密集度比之前高了三倍不止。系统正在把每一段指令切割成更小的部分,用更多的子载波并行传输,这样即使其中一部分被拦截,剩下的也足以让执行终端恢复出完整指令。他捕捉到了那个同步信道的一个片段,只有十几毫秒的窗口,然后它就跳走了。

他重新调整频率,试图重新锁定那信道。又捕捉到了几毫秒。那几毫秒的数据里有一条信息让他停了一下——那是一条系统内部的状态标记,格式很短,但他认得那种编码。那是消耗率的缩写,后面跟着一个一直在涨的百分比数字。那个数字在持续上升,没有回落。

系统正在消耗什么。消耗它的算力,还是它的通讯带宽,还是别的什么资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拆出来的这台小侦听器捕捉到的信号流量本身也在下降——不是他的设备出了问题,是那些无人机之间的通讯总量在减少。它们在依靠更少的数据包完成同样的任务,像是在压缩呼吸一样把每一条指令都磨得更薄、更锋利。他用更少的资源做更多的事情,效率越来越高。

沈易把那台侦听器放在天台地面上,靠着太阳能板的后背闭上了眼。他的眼皮很烫,像是烧了。他的右膝还在跳着疼。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他知道如果他睡着了,那些信号的流向就会彻底从他手里滑走。

他把手指重新搭在调频旋钮上,没有松。

几公里之外,林劫停在了那座停摆钟楼的阴影里。他的后背靠着钟楼底部的砖墙,耳麦里传来一段断断续续的通讯片段,不是沈易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从更远的频道里偶然飘进来的一截话。那段话很短,只有几个字……七号点已经没了。重复,七号点——

后面没有了。被切断了,还是信人停止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七号点是马雄的人之前布设的一个隐蔽观察哨位,就在他目前所在位置的东北方向大约六百米。如果那个点已经没了,意味着系统正在逐步清除城市里所有被反抗力量占据的据点。每一步推进都在收窄他们能活动的空间。

他抬起头,透过钟楼残缺的钟面看向天空。灰白色的天幕上,那些无人机的移动轨迹比之前更加稠密了,像有人在原本宽松的网格上又加了一层更细的网眼。他看不见地面上的那些抵抗者还有多少,但他能感觉到那层网正在慢慢收紧——方向向他。

他离开钟楼的阴影,继续沿着墙根朝旧港区客运站的方向前进。他的脚步依然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的右手搭在工具包的侧边上,隔着布料能摸到那几页纸的轮廓。纸页的边缘有些卷了,被他一路上的体温和汗水微微濡湿。他没有把那些纸拿出来,他只是隔着布料摸了一下那叠纸的厚度,像是在确认某种还在的东西依然在那里。

他走过一辆被遗弃的轿车时,余光从后视镜的反光里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个人影蹲在斜对面一个店铺的卷帘门后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正在盯着他看。林劫停了一下,侧过头,和那个人的目光对上了零点几秒。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全是灰,手里攥着一根铁管。他没有出声,林劫也没有。他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那个男人缩了回去。卷帘门重新合拢。林劫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那个人还能在那扇卷帘门后面蹲多久。他只知道他自己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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