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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式微又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上头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唱词和礼仪规程。她一句一句教吴晓慧念,念熟了,又教她走步、转身、行礼的规矩。
“三神娘娘当年是采药女,所以步伐要轻,要稳,像走山路那样,一步一步踩实了,又不能太重。手要这样抬……”她示范着站起来,手腕微转,指尖轻轻一挑,那动作轻柔得像风吹柳絮,却又透着几分庄重,说不出的好看。
吴晓慧跟着学,却总觉得自己手脚笨拙,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怎么都不对劲。
“不着急。”秦式微温声道,伸手扶了扶她的手腕,“慢慢来,身子放松些,别绷着。”
吴晓慧点点头,又试了一遍,这回好了一些。
吴三婶在一旁看着,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这丫头教得这样尽心,比自己想的还要细致,自己那点鸡蛋布料算什么?人家拿出的是真东西。
第二日、第三日,吴晓慧日日都来。有时是学唱词,有时是练走步,有时是记那些繁复的规矩——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拜,什么时候该念什么词,一样都不能错。秦式微从不嫌烦,教得细致,有时见吴晓慧学得累了,便停下来,给她倒碗水,或是拿些自己做的吃食。
吴晓慧学得也认真,回去还在屋里偷偷练,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走,一遍一遍地念。吴三婶夜里起来,还听见她在屋里念念有词,心里头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看着闺女一天天长进,心里那杆秤越发往秦式微那边偏——这闺女,可惜了。
第三日晌午,太阳升到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吴晓慧学完了今日的功课,把那几段唱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竟一字不差。秦式微点点头,眼里有几分赞许:“晓慧姐记性好,再练几日,就能上台面了。”
吴晓慧红了脸,低头笑了笑。
秦式微起身送她们。出了院子,吴三婶拉着吴晓慧往外走,走了几步,却一跺脚,把闺女拉到一旁。
篱笆墙外是一片菜地,种着些白菜萝卜,绿油油的。远处传来几声鸡叫,还有谁家在舂米的咚咚声。吴三婶往四下里看了看,见没人,才压低声道:“你去跟她说一声。”
吴晓慧不解:“说什么?”
“就说……”吴三婶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说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她当心些。”
吴晓慧虽不大懂,还是点点头。她转身往回走,刚走到篱笆门边,却见秦式微也提着那个挎篮出来了——正是前几日吴三婶带来的那个,上头还盖着那块靛蓝粗布。
“晓慧姐。”秦式微把篮子递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这里头是我自己做的一点吃食,给婶子带回去尝尝。”
吴晓慧接过篮子,只觉得沉甸甸的,比来时空着的手重多了。她想起娘叮嘱的话,忙道:“秦妹妹,我娘让我跟你说句话。”
“什么话?”秦式微侧头,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吴晓慧瞧着莫名红了脸。
“我娘说,等还香火之后,里正要例行来查户籍,让你当心些。”
秦式微听了,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温软软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好,我晓得了。替我多谢婶子。”
吴晓慧点点头,转身往吴三婶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秦式微还站在篱笆门边,风吹起她的衣角,那素色的襦裙轻轻飘动,衬得她越发单薄,像一株长在风口的小草,随时都会被吹折似的。
那边厢,吴三婶接过闺女手里的篮子,掀开布一看,愣住了。
里头是满满一篮子东西——十几个白面馒头,一个个宣腾腾的,圆鼓鼓的,一看就是新蒸的;还有半条腌肉,肥瘦相间,用盐和花椒腌得透透的,切成齐整的条,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解开一角,露出里头红褐色的糖粒,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这……”吴三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在我说话之前给的。”吴晓慧道,她亲眼看见的,秦式微提着篮子出来时,还没听她说那句话。
吴三婶捧着那篮子,沉甸甸的,心里也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哎,是个好闺女。只可惜……”
吴晓慧这回听懂了前半句——秦妹妹确实好,那些东西比自家送的贵重多了。她学了三日,反倒收了人家的礼,这份情,往后怎么还?
可那句“可惜”,她还是没听懂。
“娘,可惜什么?”
吴三婶摇摇头,没答话。
可惜那样通透的一个丫头,偏偏生在那样的境地里。
可惜她娘走得早,留下她一个人,在这村里无依无靠。秦三娘在时,是立了女户的,官府有册子,每年交税纳粮,谁也不低谁一头。可秦三娘一走,那女户便没了主儿。秦式微才十四岁,还没及笄,连她娘那样的女户都做不了。按着规矩,女子十五及笄才能自立门户,她还有一年。这一年里,她算什么?依附谁?
里正来查户籍——查的就是这个。
查出来,要么有亲族投靠,要么就得寻个人家嫁了。若是两样都做不到……
吴三婶不敢往下想。她只记得,村里上一个这样的小娘子,后来去了哪里。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她才嫁到三洞村不久,亲眼看着那个小娘子被里正带走,说是送去县里,发落到什么村配人去了。后来再也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走吧。”吴三婶挎起篮子,拉着吴晓慧往家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回去给你爹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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