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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贴着冰凉的地砖,裴泠久久未起。她闭上眼,那日在渔船上的话音便一字一句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
“我夫人,那可是正经读过诗书的大家闺秀,我是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才能讨到这样的媳妇。”
“开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们是没瞧见,那小子虎头虎脑,胳膊腿儿跟藕节似的,壮实得很,才四个多月就会满床爬,机灵得不得了,将来准比他爹有出息!”
“再说我家老太太,如今可是享上福喽!贤惠媳妇抱着大孙子,儿子也算有点出息,住着亮堂大宅院……想当年?当年咱娘俩挤在那漏风漏雨的草棚子里,哪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真跟做梦一样!有时清早起来,摸着身边的媳妇,听着儿子哼唧,还犯迷糊呢!哈哈!”
裴泠睁开眼,那笑声犹在耳边震荡,目之所及,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满地飘飞的纸灰。
她起身走至许夫人跟前,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弯腰搁在苫席旁。
许夫人的目光先是落在那布包上,而后迟缓地抬起眼,哑声问:“恕我冒昧,不知姑娘是先夫何人?”
裴泠没有答话,只是垂眸颔首,然后转身便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灵堂,一直候在外头的六名壮汉卸下榆木箱上的捆绳,也默然随着离开了。
许夫人怔了片刻,拾起那布包,刚解开系结,便听得窸窣轻响,一下滑落出来好些金叶子。但见金叶子底下还叠着三张纸,展开一看,竟是南京城顶好地段的铺面房契。
她慌忙撑起身,腿脚发麻也顾不得,踉跄走到院中那三口箱子前,抬手掀开箱盖——
入目一片银晃晃,全是码放整齐的足色银锭。
许夫人呼吸窒住,又接连掀开其余箱盖,依旧是层层垒放的银锭。
手中三张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攥紧契纸,提起麻衣下摆,朝府门外奔去。
踏过青石门槛,许夫人立在街心,急切地朝长街两侧张望。
素幡在风中兀自飘动,巷口空无一人,那个黑衣女子早已没了踪迹。
第120章
南京,内守备厅。
近来天气是越发酷热了,日头像烧红的炭,从屋内望出去,庭中石板反着眩目的光,一片白茫茫。
先前因国丧,诸事冗杂,忙得脚不沾地,这两日总算得了些许空闲。一歇下来才觉出这盛夏的威力,年纪到底不饶人,热气一蒸,胸口便像堵着块湿棉,气息也不顺畅了。王牧半瘫在凉竹躺椅上,连手指都不愿动一下。
屋子正中央放了一口斗形雪槛,外层是镂空花格,里头垒着从冰窖起出的冰块。槛边架一座飞轮团扇,桂谨恩正不紧不慢地转着把手,那扇叶悠悠旋转,将掺着冰气的凉风拂满一室。
倏然,一个小内侍急急趋入屋内。
“禀老祖宗,西华门那头递话,说裴镇抚使在宫门外求见。”
桂谨恩转着风扇的手一顿,扇叶慢了半拍才又转起。他侧首,目光小心翼翼地投向竹椅上的王牧。
王牧躺在那里,像是没听见,又像是听清了却一时未能反应。他怔了良久,久到那小内侍有些无措,悄悄抬眼去瞟桂谨恩。桂谨恩刚想开口代为提醒——
“让她进来。”王牧的声音终于响起。
小内侍躬身应了句“是”,轻手轻脚退出去。
“谨恩。”王牧唤了一声。
“老祖宗,孩儿在。”桂谨恩赶忙应声。
“去吩咐小厨房备些点心来,丝窝虎眼糖是一定要的,再备些枣糕,”他顿了顿,补一句,“枣糕多做些。”
“是,孩儿这就去办。”桂谨恩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王牧撑住竹椅把手,颤巍巍地站起身,挪步到门首,一只手扶住门框,仰首朝外望。
不多时,远处那片晃眼的光晕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那人影穿过蒸腾的暑气,踏上石阶,一步步走到他跟前。然后,一只手托住了他微微发抖的臂弯。
“公公,”裴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外头晒,我扶您进去。”
王牧像是定住了般,半晌才回了一个有些恍惚的笑。
他借着她的力转身,絮絮说着:“走,快进屋,公公这屋子里有冰,凉快。”
两人缓慢地往屋里去,忽地,王牧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扶在自己臂弯间的手背。
“丫头,”他声音听来有些发涩,“心里头……可怨怪公公?”
裴泠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公公总得在南京安安稳稳地待下去,江南水土养人,公公如今年纪大了,留在南京将养着,是顶好的。”
王牧一时哽住,良久才喃喃道:“好,好……”
竹椅承了重量,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呀。裴泠扶他坐稳,却没有立刻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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