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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日已过,国丧释服,缟素尽褪,彩衣重现,一切恢复如常。
夏日江阔水深,京杭大运河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节。作为名震江北的第一雄镇,瓜州街肆间酒旗招展,南北客商摩肩擦踵。
而瓜州码头,这座南粮北运的咽喉枢纽,此刻百货云屯,河面上帆樯林立,舟船首尾相衔,浩浩荡荡。
码头一隅,大量冰块如小山般垒叠,虽以厚布严覆,仍挡不住嘶嘶外冒的白汽。脚夫们结对,用粗麻绳套牢冰体,木杠穿过绳结,低喝着发力抬起,稳稳递送进货舱深处。待最后一方冰安置妥当,跳板撤去,官船在号子声中离岸,驶入河道。
官舱内,杨延钊坐在一张固定在舱板的小几旁,正不疾不徐地沏着陈皮茶。滚水冲下,干燥蜷起的陈皮在壶中舒展开来,甘香四溢。
候等稍顷,待茶色润透,他方提起紫砂壶倒了一盏,轻移至对座。
裴泠端起那盏陈皮茶,并未就饮,只以指腹摩挲盏身。
半晌,她轻笑一声道:“还记得那日我来见阁老,阁老曾说起橘子,世人食其肉犹觉不足,皮要制成陈皮,可烹茶,可入药,最后连橘核都嫌碍事。彼时我竟半分也未听出阁老的言外之意,如今回头细想,阁老又何止暗示过一次,先是问我奉旨南下前可曾得见先帝,又在迎夏宴上借夏汛催促我尽早离开南京。”她看向对座,“令郎和齐庶人在宿州寻了状师爷,聚起一众蓝袍大王,闹出礼教会这场风波,杨阁老当真不知情?”
杨延钊垂眸斟茶,没有接话。
“多谢。”裴泠忽然说道。
杨延钊这才抬起眼,目光与她相遇,面带笑意,开口道:“只要寻到一处线头,裴镇抚使总能将整张网都理得清清楚楚。”
“我还在想,”裴泠话锋一转,“杨阁老是如何得知先帝要我来南京所为何事,先帝绝不会明言,那么您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先帝驾崩,杨阁老尚在丁忧便被今上夺情起复,速召还朝。”说着,她举盏一敬,“今日以茶代酒,提前恭贺杨阁老,荣膺首辅,主持内阁。”
“终究什么都瞒不住裴镇抚使。”杨延钊坦然一笑,从容举起面前茶盏回敬。
两人饮罢,他置盏于案,问道:“不知裴镇抚使之后有何打算?”
裴泠轻描淡写地:“总有活路。”
杨延钊闻言颔首:“我相信裴镇抚使此番入宫,定能化险为夷。”
她浅笑道:“承阁老吉言。”
第121章
新帝朱慎思践祚甫满两月,司礼监内大换血,要紧位置皆换作东宫旧邸带来的心腹班底。原东宫首领太监万选良擢升为司礼监掌印,而昔年随侍左右的伴读宦官邓迁,则一跃成为司礼监秉笔太监,并兼领东厂提督之要职。至此,禁中咽喉已然握于新帝掌中。
内阁表面暂无异动,但尚在丁忧期的次辅杨延钊被特旨夺情起复,速召还朝,此举无须多言,朝野上下皆知,首辅之位易主恐是迟早之事。
新帝初登大宝,羽翼未丰,不宜行雷霆手段以致朝局汹汹,故而六部九卿等外廷官员暂且一概未动,只静待时移,徐图更张。
晨光斜过琉璃影壁,九龙破浪腾空,紫禁城像一座巨大的机械,开始有条不紊地运作。
禁中一处偏殿,门户深掩,刚踏进去,森然冷气混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晦暗,但见正中停放着一口杉木棺材,四下堆满巨冰,白汽升腾,在地面凝成一片湿滑的寒雾。
邓迁紧随着新帝入内,被那气味冲得眉头一紧,忍不住以袖捂鼻,低声劝谏:“陛下,杨阁老虽星夜兼程护送灵柩,路上到底已逾月余,尸体怕是早已不堪入目,且尸气有毒,恳请陛下保重龙体,莫要久留。”
朱慎思恍若未闻,只将手往后一摆:“退下。”
邓迁窥见他阴沉的神色,不敢再言,躬身退至殿外。
朱慎思一步一步走到棺前,伸出手,掌心缓缓抚过粗糙的杉木棺盖。
“你看看你,你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儿子,怎么落得这样一口棺材?”他用指节叩了扣,忽地笑一声,“粗糙不堪,你睡在里头可觉憋闷?”
殿内只有化冰的滴水声。
“没想到你我兄弟再见竟是这般光景。”朱慎思语带嘲讽,“想当年你是何等威风,自落地起便沾了衍徽太子的光,万千宠爱全给了你。我与太后每日都活在恐惧中,我的东宫之位因你的存在而岌岌可危。可惜啊,你还是差了一点,你看,如今你死了,我活着,我坐上了龙椅,百年之后龙驭上宾,自有金丝楠木为椁,你呢?”他重重拍一下棺盖,“你只有这口杉木棺材!”
言及此,他笑出声来,笑声在殿里回荡,显得分外诡异。
“朱慎思……”他念着自己的名字,满是讥诮,“父皇给我起名‘慎思’,是要我时时谨慎,事事思量,不该想的绝不要想,我也确是这么做的,衍徽太子在世时,我何尝敢有半分妄想?”他一顿,嘴角抽动起来,“可他死了啊!他死了,我已是太子!而你分明蠢钝不堪,为何父皇眼里还依旧只有你?!我真的……真的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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