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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邈似乎笑了,沈思渡分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轻而易举地辨认出了游邈声音里微妙的愉悦:“你很开心吗?”
碰巧是个下坡,沈思渡伸出一只手去捕捉风,另一只手环住游邈的腰。
“是,”沈思渡难得坦诚,“所以,再开快一点。”
“抓紧一点。”游邈回答他。
摩托车再次加速,引擎的震颤顺着脊椎爬上来。风不再是风,而是成片的、流动的固体,从耳边呼啸着剥过,擦得耳廓发烫。沈思渡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浮起一种眩晕感。那种失重般的浮力托着他,很轻,很短暂,像被风突然捧高的一页纸。
就在这几秒里,刚才面馆里闷滞的空气、对话间黏着的沉默、口袋里那张对折的报告单,所有这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都失去了重量。它们被甩在身后,散落在风里,像一串终于松开的绳结。
楼下的车流在红灯前堆积了起来,伴随着短促的鸣笛,游邈把摩托车停下,先沈思渡一步,长腿一迈,兀自跨了下去。
沈思渡跳下车的时候整个身体都是轻飘飘的,他以前没玩过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和跳楼机,也没接触过极限运动,以后大概率也不会去玩。但他很明确地知道自己喜欢。他猜,这种感觉或许是相通的。
不过他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游邈倚在车边,表情稀松平常:“再见?”
对了,沈思渡差点忘了。
那个差点儿就昭然若揭的秘密。
沈思渡站在原地,思绪短暂游离了几秒,才重新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固有的心知肚明。
“不需要再见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吧。”
他抬起头,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更轻松一点。他看见路和车辆,看见对面大厦里影影绰绰的灯光,看见游邈没有任何修饰,愈发鲜明立体的五官,都在映射里变得失真了。
没由来的,沈思渡忽然想起在面馆里,隔壁桌的人在说,她们才想不到,住在筒子楼的人也怕冷。
她们同样想不到,住在高层玻璃幕墙里的人,也会怕冷。
游邈的脸上有一种干净利落的冷冽感,他分明是明知故问:“说清楚,什么东西。”
沈思渡不说话,他忽然觉得此刻的自己像被钉在标本台上的昆虫,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在对方的视野里无可遁形。
这种掌控一切却又明知故问的态度让沈思渡感觉到一种被戏弄的恼火。
他们继续僵持在原地,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又分开。过了许久,游邈才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剖析般的专注。
“刚开始,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他那双没有笑意,却仍然假意温和的眼睛,仿佛钉住了沈思渡。
“有趣?”
“嗯。从那天晚上你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开始。”
沈思渡感觉到一股不祥的预感。
“后来发现了,就更好奇了。”游邈顿了一下,“因为不太符合逻辑。”
沈思渡:“什么逻辑?”
游邈自顾自地说:“第二天早上,你还在继续去上班。”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有趣的现象,“然后今天,又看见你来取hiv检测报告。”
沈思渡那个要笑不笑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尖锐的、被刺痛的冷漠。不是因为游邈说的话本身,而是因为这种被观察、被判断、被总结的感觉。就好像他是一个不良样本,而游邈负责研究。
“所以呢?”沈思渡打断了游邈,声音很冷,“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游邈不答,只是望着他,像出神,又像探求。
“随便吧,”沈思渡忽然觉得他们的对话像一场荒诞的打哑谜,这种荒谬的不透气感绵延扩散到整个胸膛,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不再看游邈的眼睛,也拒绝再被拖入这场早已注定结果的剖析,“你扔了吧,我不要了。”
他不等游邈的回答,转头就走。
“你是那种最能容忍痛苦的人,”游邈说,他用不紧不慢的声音阻止了沈思渡继续向前,“因为足够固执和迟钝。”
明明只见过两次,游邈却像是在说一种最客观的事实,而不是单方面主观的评价。他用那种没有上下起伏的语气,审判的尾音不动声色地落下来,轻得像一粒灰尘,却恰恰能压断某根紧绷的弦。
冷风毫无预兆地掀起,灌满了沈思渡的衣领和袖口。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只是迎着风径直走向写字楼冰冷的玻璃旋转门。
旋转门将内外切成两个世界。他把游邈、那句审判、以及刚才所有被剖析的难堪,一起留在了门外那片流动的车灯光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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