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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雪落京都,无风。
梅香流入窗,扰乱谢青鸢思绪。帝王身着一袭白衣,三千青丝随意垂下,眉眼中尽是倦态。她静立在窗边,漠然看向泽安的第一场雪。
凤仪宫内焚着沉香,冲淡梅香。谢青鸢几番压下恶心,未果,终是转身。
随着她的动作,拖在地上的铁链发出刺耳声响。宫人见怪不怪,纷纷垂着头。女人身影消瘦,腕上却扣着沉重的铁链。
不顾阻拦,一步一步走向香炉,无人制止,亦无人观望。沉香愈发浓郁,谢青鸢眼底的厌恶也愈发明显。然,拂袖之际,铁链拽住手腕,与香炉差了不过几寸。
身形一僵,谢青鸢兀地自嘲一笑,默默收回了手。回眸,恰与窗外那双冷淡的眸子相对。
许是方下朝的缘故,楚玄舒身上的紫袍还未来得及换下。她天生肤白若雪,又生了副清冷出尘的面容,就连京都的雪也像偏爱她般,轻轻柔柔地落在她的肩头,不愿惊扰她。
隔着一扇窗,楚玄舒淡淡注视着谢青鸢,深沉的眸底隐匿着复杂的情绪。
谢青鸢先一步撇开视线。
“拜见楚相。”
良久,窗外伫立的女人从雪中离去。宫人行着不合礼制的跪拜礼时,谢青鸢嗅到一抹沉香,比香炉散发出的更令她不适。
楚玄舒将沾了雪的狐裘丢给宫人,宫人会意,纷纷离开大殿。偌大的凤仪宫未免显得冷清,谢青鸢乐得清闲。她踢开拖在地上碍眼的铁链,旁若无人地坐在了窗边。眼下的位置若不仔细,是嗅不到沉香的。
未等谢青鸢压下不适,脚步声逼近,最后一方净土也沾染了冷香。楚玄舒端着没了热气的药,睨了眼对她不闻不问的女人。
“为何不喝药。”
清冷又悦耳的声音传来,纵使它不含任何温度。
谢青鸢快要被这女人折磨得发疯。自打她被软禁在此,便要日日喝下不知名的药汤。过去,楚玄舒是最清楚她厌恶苦味的人。谢青鸢不明白这算不算楚玄舒的报复,如若是,那未免太幼稚,不见得是她会做出的事。
“有病的人才喝药,该喝药的,是你。”
依旧没看身侧的女人。即便到了如今这般遭遇,谢青鸢身上的傲气还是不减分毫,她对楚玄舒的无视不是反抗,而是习惯。反抗可以被权势轻易碾压,习惯刻入记忆难以消磨。
“阿鸢,你离了药会死的。”
温情地说着,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分温柔。楚玄舒半跪在谢青鸢身侧,手钳着女人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谢青鸢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楚玄舒身上,纵使它满是厌恶,也足矣令楚玄舒愉悦。
楚玄舒轻笑出声,在那双满是恨意的目光下,将药灌入她口中。
谢青鸢挣扎着,药汤呛得女人干咳不止,楚玄舒依旧不肯松手。褐色的液滴顺着女人白皙的脖颈流下,最终停泊在她素净的白衣上,楚玄舒痴迷地盯着那抹污渍。
一碗凉掉的药,谢青鸢并未喝下多少。她喝与不喝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楚玄舒是否在折磨她的过程中得到快感。她的病早就好了,如今真正该喝药的,是眼前这个疯子。
微凉的手缓缓向下,掐住谢青鸢脆弱的颈,楚玄舒久违地笑了,“谢青鸢,你还有什么资格忤逆我,死太轻松了,你怎么配。”
谢青鸢呼吸艰难,双手附在楚玄舒的腕上,淡漠的眼睛浮现几分雾气。对于一个从未想过皇位的傀儡帝王而言,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她孤立无援地被困在这方天地,眼前女人,是自己亲手种下的苦果。
余光瞥见楚玄舒的发簪,谢青鸢多想将它取下。事实上,她的确松开了挣扎的双手,趁着楚玄舒晃神的功夫,伸手将女人青丝间的金簪扯下。
楚玄舒青丝散落,连带着手上的力气也泄了去。如同被久远的记忆击中,她的目光落在了谢青鸢手中的金簪上,久久不能回神。
谢青鸢眸光一暗,倏地,女人猛地扑倒楚玄舒,不加一丝犹豫,将手中的金簪狠狠刺向她的脖颈。
血腥味弥漫,浓稠的液滴顺着指尖跌落,尖端终是和脖颈差了一寸。
谢青鸢心中没有恐惧,反是生了几分释然。一阵天旋地转,她被楚玄舒反压在身下,金簪被轻易夺过,此番换作刺向她。
求生,不得。求死,唯此。
回顾往昔,若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谢青鸢绝不会在雪夜带回楚玄舒。
她等待着命运的审判,因她而死的人长眠于故土,她们都在等待她。待到了九泉之下,她定当为自己过去的愚蠢而赎罪。
滚烫的泪,落在谢青鸢眉间,起初她以为那是楚玄舒的血。直至金簪迟迟未落下,抬眸,撞见一双猩红的眼。谢青鸢看到了什么?许是委屈。未等她看清,楚玄舒又一次藏起了她的情绪,别扭得如同一个怕被嘲笑的孩子。
谢青鸢无声叹息,何苦呢?眼前女人权倾朝野,夺走了谢家的一切,却摘不下她的面具。她折磨得不仅自己一人。
“楚玄舒,你母亲的死,的确是我授意,你族人的死,也是我所为。”
她声音轻柔,又字字诛心。因果轮回,谁人能逃脱命运的安排。
带着最后一丝微薄的尊严死去,是谢青鸢的选择。谢家女子,从不做她人的阶下囚。
“谢青鸢,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维持体面的面具破裂,谢青鸢倒觉得这样的楚玄舒更顺眼些。她见楚玄舒举起了金簪,可笑的簪子就这样与她们纠缠了近十载。
依稀记得当年宴会,她白衣胜雪,七步成诗。彼时少年的眉眼还未被阴鸷侵蚀,任谁见了都要惊叹一声天人之姿。谢青鸢被她的假象迷惑,将她接到了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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