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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恩高三那年,山上又下了一场大雪。恩恩没回来,在学校补课。念念也没回来,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实习。陈雪打电话过去,恩恩说奶奶我忙着呢,挂了。念念说奶奶我加班呢,回头打给你。陈雪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愣了半天。林渊说孩子们忙,别打扰他们。陈雪说我没打扰他们,就是想听听他们的声音。林渊说想听就听,下次别问忙不忙,直接打。陈雪笑了,说你倒会教。
日子一天一天过,山上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白。陈雪数着日历,盼着过年。过年孩子们就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她买了红纸,剪窗花。剪了福字,剪了喜鹊,剪了胖娃娃。林渊说你剪那么多干什么,窗户就那么大。陈雪说贴不完送人,小满家、孟川家,都送点。林渊说随你。
腊月二十八,念念回来了。带了一个女朋友,叫小雅,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细声细气,跟念念站在一起,还挺般配。陈雪愣了半天,说念念这是你对象?念念说嗯,奶奶你觉得咋样?陈雪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林渊在旁边看了,也说好。念念笑了,小雅脸红了,低着头叫了声奶奶,又叫了声爷爷。
恩恩也回来了,看到小雅,拉着她的手说嫂子你真好看。小雅的脸更红了,说恩恩你也好看。恩恩说我不如你好看。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互相夸,夸得念念在旁边直翻白眼。
林远和周小燕也上来了。林远看了小雅,偷偷问念念,你是认真的?念念说当然是认真的。林远说那就好好处,别欺负人家。念念说我是那种人吗?周小燕拉着小雅的手,问长问短,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在哪个学校毕业的。小雅一一回答,不慌不忙的。周小燕满意地点点头,说这姑娘不错,稳当。
陈雪在厨房忙活,周小燕和刘小敏帮忙。三个人做了二十多个菜,桌子摆不下,又加了一张小桌。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陈雪端起酒杯,说今年过年人多,我高兴。大家一起举杯,说新年快乐。
念念给小雅夹菜,夹了排骨,又夹了鱼。恩恩说哥你偏心,只给嫂子夹,不给我夹。念念说你又不是没长手。恩恩说我就没长手,你夹不夹?念念夹了一块鱼给她,说吃吧,堵住你的嘴。恩恩笑了,说这还差不多。
小雅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她从小在城市长大,家里就三口人,冷冷清清的。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吵吵闹闹的,但让人觉得踏实。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放烟花。念念买的,一大箱子,各种各样的。恩恩胆子小,不敢点,躲在林远身后。念念说你怕什么,又不扎人。恩恩说万一炸了呢。念念说炸不了,我点你看。他点了一个冲天炮,嗖的一声飞上天,啪的一声炸开了,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院子。恩恩捂着耳朵,但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入神。
陈雪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烟花,心里想,这就是日子。吵吵闹闹的,但热闹。她看了林渊一眼,林渊正仰着头看烟花,脸上带着笑。她握住他的手,他反握过来,两个人的手都老了,但握在一起,还是暖的。
年后,念念回省城了,带着小雅。恩恩也回学校了,冲刺高考。山上又安静了。陈雪每天数着日子,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离念念下次回来还有多少天。林渊说你数那么清楚干什么?陈雪说心里有数。林渊说你有数就好。
恩恩高考那天,陈雪又烧了香,拜了拜。林渊说你还信这个?陈雪说信不信的,图个心安。林渊没再说,也拜了拜。这次拜得更久了。
恩恩考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好。陈雪问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正常挥。周小燕说能考上吗?恩恩说应该能。周小燕笑了,说那就好。
成绩出来那天,恩恩在山上,正坐在作坊里雕一只兔子。念念从省城打电话回来,说恩恩你考上了!恩恩说我知道。念念说你怎么知道?恩恩说我有预感。念念说你就吹吧。恩恩笑了,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念念说放假了。恩恩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念念说你会做饭了?恩恩说会了,跟奶奶学的。念念说那我得尝尝。
恩恩报了一所省城的大学,学的是教育。她说她要当老师,像李老师一样。陈雪说当老师好,稳定。林远说你自己拿主意。恩恩说我想好了。
那个暑假,恩恩天天在厨房里跟陈雪学做饭。学会了糖醋排骨、红烧鱼、炖鸡、炒鸡蛋,还学会了包饺子。陈雪说你学这么多干什么?恩恩说以后给奶奶做。陈雪笑了,说我有你爷爷做,不用你。恩恩说爷爷会做饭?陈雪说会,就是不好吃。林渊在旁边听见了,是谁说的?我做饭好吃。陈雪说好吃个屁,咸死个人。林渊不说话了,嘿嘿笑。
开学了,恩恩要去省城上大学了。念念在省城,小雅也在省城。陈雪说有个照应,放心。她给恩恩收拾行李,衣服、鞋子、被子、洗漱用品,塞了满满一大包。恩恩说奶奶够了,陈雪说不够,再带点吃的。她又往包里塞了一袋饼干、一盒牛奶、几个苹果、一袋牛肉干、一包核桃。
恩恩上了车,摇下车窗,冲陈雪挥手。陈雪站在路边,看着车越开越远,眼泪掉下来了。林渊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别哭了,孩子长大了,总得飞。”
“我知道。”陈雪擦了擦眼泪,“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咱俩在山上,好好的,她就放心。”
陈雪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公路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山上又安静了。这回真的安静了。念念走了,恩恩走了,林远和周小燕搬下山了,陈小满一家也搬下山了。山上只剩陈雪和林渊,还有那间小作坊,偶尔上来干活。
陈雪有时候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一坐就是半天。林渊在旁边看书,看一会儿,就看一眼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待在一起,就不觉得孤单。
秋天,念念寄回来一张照片。是他和小雅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陈雪把照片贴在墙上,和那些奖状、信挨着。恩恩也寄回来一张,是她参加社团活动的照片,扎着马尾辫,站在台上演讲,自信满满。陈雪把照片贴在念念旁边。
墙快贴满了。陈雪说再寄就没地方贴了。林渊说那就再盖一间屋。陈雪笑了,说你就会说。
冬天,念念打电话回来,说奶奶,我要毕业了。陈雪说好啊,毕业了回来吧。念念说我想在省城待几年,积累积累经验。陈雪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你定。念念说奶奶你不高兴了?陈雪说没有,你定,你定。
挂了电话,陈雪坐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半天没说话。林渊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念念不回来了。”
“他不是说了吗?在省城待几年,积累积累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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