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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九十岁那年,已经走不动了。每天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从日出坐到日落。他的眼睛还行,不花,能看清远处的山。耳朵也还行,能听清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就是腿不行了,站起来得扶着椅子扶手,走上两步就得喘半天。陈雪比他小几岁,但身体也大不如前了。腰弯了,头全白了,手也抖得厉害,端碗都端不稳。但她不肯歇着,每天还做饭,还洗衣,还收拾屋子。恩恩说请个保姆,她不让。林远说搬山下住,她也不让。她说山上住惯了,哪儿也不去。
恩恩每个周末都回来,带着王浩,带着孩子。孩子在院子里跑,恩恩在厨房帮忙,王浩陪林渊下棋。林渊下棋还是不行,老输,但王浩还是故意让他,他赢了就笑,像个孩子。陈雪说你们别让着他,让他输几盘,他就知道自己棋臭了。林渊说谁让了?我这是真本事。陈雪说你就吹吧。
念念在省城开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生意不错,忙得脚不沾地。他回来的次数少了,但每个月都打电话,问问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陈雪说好着呢,你别惦记。念念说奶奶你注意身体,别太累。陈雪说知道知道,你也是。
念念的女儿林念恩三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胖嘟嘟的,像念念小时候。陈雪见过她几次,每次见了都抱不够。小姑娘嘴甜,叫太奶奶叫得脆生生的,叫得陈雪心都化了。念念说奶奶你等着,等念恩再大点,我带她回来住几天。陈雪说好,我等着。
陈小满的作坊越做越大,在省城开了分店,专门卖手工木雕。他的徒弟们也都出息了,有的自己开了工作室,有的在高校当老师。陈小满还是天天干活,闲不住。刘小敏说他你就是个劳碌命。陈小满说不干活浑身难受。刘小敏说那你就干,干到死。陈小满说行,干到死。
林远和周小燕还在山下住,周小燕在文具店帮忙,林远在作坊当技术主管。两个人年纪也大了,快六十了,头都白了。周小燕说咱们也该退休了,林远说退什么休,还能干几年。周小燕说你就知道干。林远嘿嘿笑。
孟川八十多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住在山下,很少上山了。但他每个月都打电话来,跟林渊聊几句。两个老头说话简单,就问问身体咋样,吃了没,然后就挂了。陈雪说你们不会多说几句?林渊说有什么好说的,都老了。
菜地越来越小了。林渊干不动了,陈雪也干不动了,大部分地都荒了,只留了一小块,种点葱蒜,平时做菜用。林渊看着那片荒地,心里不是滋味。他种了一辈子地,看不得地荒着。但他没办法,老了,干不动了。
陈雪看出他的心思,说荒就荒吧,人老了,地也老了。林渊说地不会老,是咱们老了。陈雪说那就不种了,省得累。林渊没说话,看着那片荒地,看了很久。
秋天,念念回来了。带着小雅,带着女儿念恩。开了七个小时的车,从省城一路开回来。陈雪站在门口,看到念念下车,眼泪就掉下来了。念念跑过来,抱住陈雪,说奶奶我回来了。陈雪说回来好,回来好。
小雅从车上抱下念恩,小姑娘揉着眼睛,刚睡醒。陈雪走过去,伸出手,念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念念。念念说叫太奶奶。念恩叫了一声太奶奶,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陈雪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说好孩子,好孩子。
林渊坐在门口,看着念念一家,笑了。他想站起来,站不起来,念念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爷爷我回来了。林渊伸出手,摸了摸念念的脸,说瘦了。念念说没瘦,还胖了。林渊说胖了好,胖了有福气。
陈雪在厨房忙活,小雅帮忙,恩恩也来了,一家子挤在厨房里,叽叽喳喳的。念恩在院子里跑,追着鸡,鸡吓得满院跑,咯咯咯叫。陈小满的女儿和儿子也来了,跟念恩一起玩。三个孩子追来追去,笑声传遍整个山岗。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两张大桌子,坐得满满当当。陈雪做了二十多个菜,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脸上一直笑着。念念端起酒杯,说祝爷爷奶奶身体健康,祝大家平平安安。大家一起举杯,说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念恩吃了两碗饭,吃得满嘴都是油。陈雪给她擦嘴,她嘿嘿笑,露出几颗小米牙。陈雪看着她,心里想,这孩子,像念念小时候。念念小时候也是这样,吃饭吃得满嘴油,擦都擦不干净。
吃完饭,大家在院子里坐着,聊天,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念恩指着月亮,说月亮,月亮。恩恩说念恩想不想上去看看?念恩说想。恩恩说你长大了坐飞船上去。念恩说好。
林渊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些人,心里满满的。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刚上山的时候,就他和陈雪两个人。后来有了林正江,有了陈小满,有了林远,有了周小燕,有了念念,有了恩恩,有了念恩。一个接一个,像山上的树,一棵一棵长起来。
他看了看陈雪,陈雪正抱着念恩,嘴里哼着歌。那歌很老,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林渊闭上眼,听着那歌,听着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笑声。
他笑了。
念念住了三天,走了。走的时候,陈雪站在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眼泪又掉下来了。林渊说别哭了,孩子过得好,应该高兴。陈雪说我没哭,是风迷了眼。林渊没戳穿她。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恩恩每个周末回来,帮陈雪干活,陪林渊说话。林渊说话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他不糊涂,心里清楚。他记得每一件事,每一个人。记得父亲的样子,记得林正江的样子,记得赵无咎的样子,记得血狼图腾的每一条线索,记得源石的光芒,记得狼心的温度。
但他不说了。那些事,都过去了。现在的日子,才是真的。
冬天,孟川走了。八十多岁,也算是喜丧。林渊没去参加葬礼,腿不行了,去不了。他让林远替他去了,带了一包纸钱,烧在坟前。林远回来告诉他,说孟叔走得很安详,没受罪。林渊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陈雪现林渊一个人坐在门口,看着月亮,脸上有泪。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想孟川了?”
“嗯。”
“他也算是有福气,活了这么大岁数。”
“嗯。”
“你别太难过,人都有这一天。”
林渊没说话,握着陈雪的手,握得很紧。陈雪知道他不是怕死,他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些人,舍不得这座山,舍不得这个家。
春天,林渊病了一场。烧,咳嗽,吃不下东西。恩恩把他送进医院,住了半个月。陈雪天天在医院陪着,瘦了一圈。念念从省城赶回来,守在病床前,眼睛红红的。林渊说你哭什么,我又死不了。念念说我没哭,是风迷了眼。林渊笑了,说你跟你奶奶学坏了。
林渊出院后,身体更差了。走路要人扶,吃饭要人喂。陈雪照顾他,累得够呛,但从不抱怨。恩恩说要请个护工,陈雪不让,说外人照顾不放心。恩恩拗不过她,只好周末回来帮忙。
林渊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认识人,能说话。糊涂的时候,谁也不认识,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有一次他拉着陈雪的手,说爸,你回来了。陈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爸。林渊说你就是我爸,你年轻的时候就这样。陈雪没再解释,由着他叫。
夏天,林渊又清醒了。他拉着陈雪的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陈雪听清了。
他说“这辈子,谢谢你。”
陈雪的眼泪掉下来了,说谢什么,两口子不说谢。林渊说那就下辈子还在一起。陈雪说行,下辈子还在一起。
林渊笑了,闭上眼,睡了。
那一年秋天,山上的映山红开得格外好。红彤彤的,一丛一丛,从山脚开到山顶。陈雪说这花开得好,林渊说嗯,好。他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恩恩回来了,王浩回来了,带着孩子。念念也回来了,小雅回来了,带着念恩。林远和周小燕也回来了,陈小满一家也回来了。院子里又热闹了,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传遍整个山岗。
林渊看着这些人,心里想,这就是家。不是房子,不是地,是这些人。他在,家在。他走了,家也在。
他看了陈雪一眼,陈雪正抱着念恩,嘴里哼着歌。那歌很老,调子很熟悉,像是小时候听过。
林渊闭上眼,听着那歌,听着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听着孩子们的笑声。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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