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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一道撕裂天穹的惊雷在我颅腔内炸开!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残骸,疯狂地冲撞、拼合!素娥病榻前,那个总是低眉顺眼、手脚麻利地递水送药的丫鬟身影……是她!每次我因那些“私会”的流言而暴怒痛苦时,是她在一旁温言细语地“开解”,火上浇油!是她在素娥咳得最厉害时,递给我那碗“加了老参须、更补气”的汤药!是我亲手,把那碗毒汤,一勺勺喂给了那个满眼绝望望着我的女人!
“素娥……素娥她……”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灼痛得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呜咽。眼前阵阵黑,天旋地转。
“她恨透了你!”恶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穿我的耳膜,那张属于素娥的脸因为极致的怨毒而扭曲变形,狰狞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她死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你挂在墙上的风筝!那不是不舍!是诅咒!诅咒你这个瞎了眼的负心汉!诅咒你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她猛地直起身,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冰冷的晨风,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满足和嘲弄。
“而我呢?鸢郎?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看着你一次次挖坟取骨,看着你像条狗一样乞求那个占据小姐身体的‘素娥’多活一天,看着你为了这具空壳,去杀人,去夺骨!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这七年,我就在这具身体里,看着你痛苦!看着你疯狂!看着你亲手把自己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畜生!这滋味……比当年看着小姐死在你手里,还要痛快百倍!千倍!”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我心上来回切割、搅动。巨大的悔恨、绝望和灭顶的愤怒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嚎,完全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眼前这非人的存在,只剩下摧毁一切的疯狂!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扑向那个占据着素娥躯壳的恶灵!手指张开,带着泥污和血痂,目标是她那纤细脆弱的脖颈!我要掐死她!掐死这个躲在我妻子身体里七年的毒蛇!
“滚出来!把她还给我!”喉咙里迸出泣血般的咆哮。
然而,我的身体却在扑出的瞬间,诡异地穿过了她的身影!仿佛她只是一个没有实体的、被风吹散的烟雾!巨大的惯性让我狠狠摔在地上,啃了一嘴冰冷的泥沙。
“还给你?”恶灵飘忽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无尽的嘲弄和快意。她悬浮在离地几寸的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那张属于素娥的脸上,笑容扭曲得如同恶鬼的面具。“晚了,鸢郎……太晚了……”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缥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人的重叠回响,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低语“你亲手用七根肋骨扎成了她的囚笼……你一次次的放飞,一次次的召回,用魂线把她的残魂牢牢锁在这腐朽的骨架上……你用别人的新骨来替换,不是救她,是加固了她的牢笼!让她连最后一丝消散解脱的机会都彻底断绝了!”
她悬浮的身影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巨石。素娥的脸在光影中变幻不定,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唯有那双充满恶意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现在,这具年轻的新骨……更结实了……哈哈哈……”她疯狂的笑声如同无数碎裂的玻璃在刮擦,“鸢郎啊鸢郎!你亲手做的风筝……亲手搓的魂线……你把她困住了!永生永世!就在这无休无止的‘七日循环’里!你永远……永远也见不到真正的素娥了!而她……也永远得不到解脱!我们……都被你……困死在这骨风筝里了!”
那重叠的、怨毒的声音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冰锥,狠狠凿进我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七日循环?困死?
不!绝不!
“啊——!!!”一股毁天灭地的绝望和暴怒瞬间冲垮了所有!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长嚎,像一头彻底疯癫的野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扑向不远处那只静静躺在地上的、用邻村少女肋骨扎成的崭新骨风筝!
我死死攥住那惨白的骨架,指尖传来新骨特有的、冰冷的坚硬触感,仿佛攥着一条剧毒的蛇。油灯!那盏刚刚熬过漫漫长夜、灯油将尽的油灯就在旁边!我一把抓过,滚烫的灯油泼洒出来,烫得我掌心一片赤红,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灯芯上那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接触到浸透灯油的桑皮纸风筝面的瞬间,“噗”地一声轻响,猛地窜起!橘黄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惨白的纸面,迅蔓延开来,沿着那精心粘合的骨缝,凶猛地吞噬着那七根属于无辜少女的、还带着隐约生命光泽的肋骨!
火光跳跃着,瞬间照亮了我狰狞扭曲的脸,也照亮了悬浮在空中的那个恶灵。
火焰在她空洞的瞳孔里疯狂地跳跃、倒映。那张属于素娥的脸,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面具。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蠕动、拱起,五官的位置在火焰的光芒中诡异地移位、拉伸!属于素娥的温婉线条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集合了痛苦、怨毒、惊愕和最终彻底疯狂的恐怖面容!
“不——!”一声凄厉到撕裂夜空的尖啸从那张扭曲变形的嘴里爆出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恶意的嘲弄,而是真真切切的、如同灵魂被投入油锅的极致痛苦和恐惧!“你烧了它?!你竟敢烧了它?!啊啊啊——!”
那尖啸声并非单一的音调,而是无数怨魂重叠在一起的、充满无尽怨毒的嘶嚎!火焰吞噬骨架的噼啪爆响,与这非人的尖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交响曲!
就在这令人肝胆俱裂的尖啸声中,那悬浮的、扭曲的身影猛地爆开!不是血肉横飞,而是如同一个被戳破的巨大肥皂泡,瞬间炸裂成无数缕浓稠得化不开的、翻滚着痛苦人脸的漆黑怨气!这些怨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黑沙,出无数细碎尖锐的哀嚎,疯狂地试图重新凝聚,却被那越烧越旺的骨风筝之火死死地灼烧、驱散!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每一寸骨架,新骨在高温下出细微的爆裂声,如同垂死的呻吟。猩红的魂线在火舌中剧烈地卷曲、焦黑、断裂,出一股蛋白质烧焦的恶臭。火光冲天,将河滩映得一片血红。
“你……永远……困住我了……”一个支离破碎的、充满无尽怨恨的声音,仿佛从火焰深处,从那些逸散翻滚的怨气碎片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如同最恶毒的烙印,狠狠烫在我的灵魂上,“……鸢……郎……”
声音最终被火焰吞噬,消散在带着焦糊味的晨风里。
火,还在烧。
我瘫坐在冰冷的碎石地上,手里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扭曲的骨片,烫得掌心的皮肉滋滋作响,出焦臭。可我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死死攥着它,仿佛那是连接着某个深渊的唯一绳索。
河滩上,那堆属于小满的、裹在破草席里的残躯轮廓,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下,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清晰。不远处,素娥的坟包孤零零地立着,小小的土堆,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昨夜匆忙堆垒,泥土还松软着,几根枯草在晨风中无力地摇晃。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是豆大的、冰冷的雨点,噼啪砸在脸上,生疼。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铺天盖地,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雨水冲刷着我脸上的血污、泥垢和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痕,冰冷刺骨。也冲刷着那座新坟,浑浊的水流卷着泥浆,从坟头上蜿蜒流下,冲刷着墓碑上那简陋刻着的“爱妻素娥”四个字。
字迹被泥水模糊,红色的颜料晕开,像一道道流淌的血泪。
我怔怔地看着那墓碑。看着那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名字。素娥……我的素娥……那个被我亲手毒死的、扮成卖花哑女的素娥……她的骨头,她的魂魄,如今在哪里?是在那早已腐烂的泥土深处彻底消散?还是如同那恶灵诅咒的,被我的骨风筝,被我的魂线,永远困在了某个冰冷黑暗的角落,承受着永无止境的七日轮回之苦?
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我。心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大块,只剩下一个呼呼漏着冷风的、黑黢黢的窟窿。悔恨?痛苦?愤怒?这些汹涌的情绪在灭顶的虚无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连绝望本身,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的河滩往回走。雨水顺着头、脸颊、衣襟往下淌,冰冷刺骨,身体却像一具早已麻木的行尸。推开作坊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竹篾、浆糊和木头腐朽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昏暗的光线下,作坊角落里蒙尘的杂物堆中,一点褪了色的斑斓,刺进了我空洞的视线。
是它。
那只蒙着厚厚灰尘的蝴蝶风筝。素娥……不,是真正的素娥,那个卖花女,当年偷偷省下所有卖花的铜板,怯生生地递给我,想要买下的那一只。翅膀上,她用拙劣却无比认真的针脚,绣着两朵小小的、相依相偎的并蒂莲。
我蹒跚着走过去,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抖着手拂开上面厚厚的灰尘。鲜艳的色彩早已黯淡,脆弱的纸张边缘卷曲破损,那两朵小小的莲花,丝线褪色剥落,只剩下模糊的、灰败的轮廓。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脆弱的纸面。就在这一瞬间——“咳…咳咳咳……”
一阵微弱、断续,却无比熟悉的咳嗽声,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我死寂的耳边炸响!
那声音……那声音……
我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逆流冲上头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我触电般缩回手,惊恐地、难以置信地环顾这空无一人的、昏暗破败的作坊。
除了雨点敲打屋顶的单调声响,只有一片死寂。是幻觉吗?是那诅咒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折磨开始了吗?
我死死盯着那只褪色的蝴蝶风筝,盯着那两朵灰败的并蒂莲,一股比死亡更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蛇一样缓慢地、无可阻挡地爬满了全身。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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