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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出现在一个电商退货纠纷的聊天窗口里,就像在菜市场里突然听到有人念一阴森的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产生了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违和感。
我没有立刻回复。我在想,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精神疾病患者的表达方式?是恶作剧?还是她其实在打比方,想说自己经济拮据,没有“体面”的衣服穿?
我试探着回了一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我们可以商量一个还款方案。”
对方的回复几乎是秒回。
“不是钱的问题。潇潇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每次都要退掉所有的单?为什么我连一件都不留下?”
我盯着屏幕,没有打字。
“因为我不能留下。”她继续说,“我每穿一件衣服,那件衣服就会坏掉。领口会褪色,袖口会破洞,扣子会一颗一颗地掉下来,怎么缝都缝不回去。我以为是我买的衣服质量不好,所以我换了一家店,又换了一家店,后来我找到你的店,你的衣服质量比别家的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点,穿在我身上,还是坏。”
“我一开始买了就退,是不想浪费钱。后来我现,退回去的衣服,就算我只穿了一次,袖口的颜色也会变得不一样,领口的形状也会改变。我以为你们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的。现在看来,你注意到了,对吧?”
我的手指开始凉。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些退货包裹里被穿过、洗过的衣服,想到那件白衬衫领口上的暗褐色痕迹。那些痕迹不是口红,不是污渍,不是什么常见的污损——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从纤维内部渗透出来的颜色,像是衣服自己从里面开始腐败了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打出了这句话。出去之后我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直接,删掉了,最后只了一句“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我们能不能通个电话?”
“不能。”对方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办法说话。”
“你不是正在打字吗?”
“那不是我在打字。”
仓库里的灯又闪了一下。我这间仓库在老居民楼的一层,线路老化,灯管偶尔会闪,物业说过好几次要来修,一直没来。以前这种小故障我从来不在意,但今天,每一次闪烁都让我的心脏猛跳一下。
“什么意思?”我的手指在抖,“什么叫做不是你在打字?”
“你收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有收到过语音吗?有接到过我的电话吗?有我来的任何一张照片、一段视频吗?”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五个月的记录,几千条消息,全是文字。甚至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符号的错用,连一个错别字都没有。那些句子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但仔细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我想起来了。
那些回复的间隔太长了。不是那种人在思考时会有的、不规则的停顿,而是精确到近乎机械的间隔。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每一个间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心计算过。
“素年锦时”来了最后一条消息。
“潇潇姐,我本来想就这样一直下去。你卖衣服,我买衣服,我穿衣服,衣服坏掉,我退衣服。我们谁都不会知道谁的真相。但是你开始查了。你查了,我就知道,这件事快要结束了。”
“什么事情快要结束了?”
没有回复。
我等到凌晨两点,手机屏幕上最后的对话停在那句没有回答的问句上。仓库外面的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声音像是婴儿在哭。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仓库不大,四十来个平方,堆满了货架和纸箱,灯光打上去,影子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我最终锁上门回了家。安安已经睡了,小小的身子蜷在被子中间,保姆阿姨在客厅沙上打盹。我轻轻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是很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没有门,四面的墙壁是灰白色的,像没刷完的毛坯房。房间正中间有一面落地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是一个女人模糊的轮廓。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料子看起来很旧很薄,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又拿出来晾干的。她对我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说的是我收到的那句回复里的每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那张嘴里无声地吐出来,连停顿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我从梦中惊醒,枕头是湿的,不是眼泪,是汗,冰凉的汗。
我翻身拿起手机,凌晨四点十七分。
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来自“素年锦时”,是来自平台的通知用户“素年锦时”因涉嫌违规操作,账号已被永久封禁。
永久封禁。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赶紧打开和“素年锦时”的聊天窗口,所有消息都变成了灰色,再也不出一个字。
这意味着,我永远无法知道她最后那句“什么事情快要结束了”的答案了。
第二天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店铺的直播我照常开了,但状态很不好,话术卡壳了好几次,在线人数掉到了历史最低,以前好歹有几十个人挂着,那晚只有个位数。下播之后我盯着那点可怜的销售额,又想到那十二万的窟窿,胃里一阵一阵地抽痛。
那十二万啊。我一单一单地打包、货、退货、拆包、检查、重新上架,忙活了大半年,到头来非但没赚一分钱,还要倒贴十二万进去。更重要的是,“素年锦时”说的那些话像虫子一样钻进我的脑子里,在里面筑了窝,怎么都赶不走。
什么叫做“每穿一件衣服,那件衣服就会坏掉”?
什么叫做“那不是我在打字”?
什么叫做“我本来想就这样一直下去”?
我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精神状态不好的人在网上胡言乱语,但退货记录摆在那里,缺件的包裹摆在那里,十二万的损失摆在那里——这些东西不是胡言乱语能编造出来的,它们是真实的,有重量的,压在我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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